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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临界四、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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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0 15: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蝶衣霓动.羽侬 于 2016-10-25 18:18 编辑
火龙
作者:湖拮

1
      茶园里的老樟树被雷电开了膛,破了肚。
      丁老大坐在地上忙着将胸骨关上,忙着把一地的肥肠连拖带拽地捞回,这是他一生最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
      丁老大现在住的房子在老樟树里,这棵上千年的活物在分叉的地方天然长出了空心,这棵老樟树有着发达的根系,所以至今枝叶繁盛。他记得这是他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祖产,而且他就是睡在这棵树里长大的,这也是他们老丁家的传统,凡满周岁的红丁都要在父母的陪同下在这座祖产里住满一个月才行,可丁老大到了十六岁时偏偏住满了五年。近些年来因为老丁家的年轻人相继外出,再也没有人来住,所以这里就成了丁老大一个人的住所。村里别的老人家都忙着花儿孙的钱盖新楼,可丁老大偏偏不同意,即使自家在村里房子倒了也不同意,他说,那房子倒了,哪怕一砖一瓦也没有了,那也是他老丁家的宅基地,可如果这里再没有人来住,恐怕祖宗会回来打我们的脸,抽我们的脚跟子,甚至还会要了命根子。几年过去了,村里人似乎已经把他忘记了,要不是早晨村北炸天的雷声,估计谁也不会想起这件事。
               
      梅子家的阿花叫了三声“汪、汪、汪”先从屋檐下冲了出去,接着是梅子,这个可怜的女人几年来都和阿花相依为命,只要阿花有任何不对的动静,梅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跟着它出去瞧个究竟,可今天阿花跑得太快了,梅子在村前的池塘边摔了一跤,脚腕子立刻膨肿,跌在泥巴地上爬不起来。她的叫声不比雷声差,村民惧怕雷声的猛烈,可更惧怕她的犀利,你个挨千刀的,就把老娘一个人丢在这里只顾自己往前跑,你个不要脸的老变态,就想这样放下老娘不管,看这雷公不把你劈死。梅子一手指着天,一手拍着地,溅起的泥浆飞向水面,趴在树叶上的毛毛虫再次面临灭顶之灾。梅子的叫骂声止住了雷,梅子的拍打借来了雨,一枚枚飞刀破解了水面的奸佞,一朵朵黄花戴齐了斗笠、披上了蓑衣。

      阿花回来了,放下了两只半截子解放鞋,不停地狗叫。梅子知道,丁老大肯定出了什么事,她指着几家半掩的大门,你们老丁家都死绝啦,出来个搭话的,丁老二一路小跑,丁老三滑了几个趔趄,急忙赶来池塘边的两老头想把梅子搀起来,梅子甩开了双手,扯着嗓子,去,快去茶园。
茶园里没有茶,除了树,只有坟墓,坟墓里睡着自丁家在这开基的十几代老祖宗,自然丁老大爷爷的爷爷也在这里长眠。这些墓大部分没有碑,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一代叩头相认的,这些守着丁氏子孙香火熏陶的男人一个挨着一个,从没有乱过辈分和年份。阿花带着丁老二、丁老三就来到了这里,留下梅子的子弹射过雨,射过丁家村家家户户的屋脊。
      丁老大安坐在树屋里,赤脚盘坐,头发蓬松,缠身的藤条将胳膊自然抬起,面似白蜡,鼻梁上有片新鲜的樟叶,双目微睁,正视洞口。
丁老二不敢言语,丁老三凑上前去,试探着叫几声,老大,坐在格里做什哩?老大还是睁眼正视,老三伸手想探鼻息,被老二拉了回来,老三,使不得,老大好像有神上了身,千万不要乱动,我们丁家村从来冇炸过这么响的雷,你看看老大,面目祥和,现在不言不语,等会儿一定会开口说话,跪到,跪到。老三一听,觉得老二分析在理,跟着二哥双双行跪拜之礼,一直等着神灵开口说话。
      刀子雨终于停了,梅子拄着粗木棍来到老樟树边上,丁老二、丁老三媳妇也来了,看到自家的老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也忙着面对着老樟树跪下,她们两不敢进茶园里边,其他跟来的女人和跟来的男人都都毕恭毕敬的站在稍远的地方,但各自的眼睛都或长或短地伸了进去。梅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吆喝着,直接闯了进去,老棺材作死,你两个老东西也跟着作死,要么把老棺材弄回去,要么你两个老东西就滚回去,三个老头纹丝不动,梅子撩起棍子就要砸,一根樟树枝突然落了下来,接着丁老大说话了,仿若咬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好大的胆子,肃静,咬完字后就没有声音了。一会儿,丁老二、丁老三乐嘻嘻地起身走了,梅子没有再听清任何发出的字、词,她看见了丁老大的眼珠好像上下拉动了一下,再凑到身前,丁老大还是一动不动,她爬进藤条,爬上手臂,张开嘴巴就咬。
      丁老大一骨碌从地上跳了出来,何方神圣,竟敢打扰本山人清修,梅子抄起扫把就是一顿猛抽,你个老棺材,还清修,做梦还清修,看你屋里崽今日回来会狼样收拾你。丁老大边躲边闪,你个绝蔸个老妈哩,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但动口咬人,还动手打人,小心天公老人家收你,小心你哪日撘一跤让你走不得,说完丁老大退到堂屋里抽起了烟袋。梅子也懒得理会,拿着扫把里里外外忙着一通清扫。丁老大抽完烟,推开门闩,一股清风随大门沁入,湿漉漉的场地上冒出了嫩绿的谷芽,院墙边上的地沟里还在流水,梅子,梅子,今日下雨啦,是哦,是哦,梅子没好气的把一簸箕鸡屎放到丁老大脚跟下,做梦做绵了,脱大的雷都打不醒你个棺材,还怕我咬你,把鸡屎倒到菜园里去。
丁老大把烟杆插进腰间,扛着小锄头跨出了院门,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撒得正欢。
     丁老大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菜园子里的水沟完全打开,他把鸡屎放在路边,他不是不想把鸡屎撒到菜地里,而是菜地里的水实在太满了。菜园地在村北,由菜园地上坡就是茶园,丁老大瞅到了出园的老樟树,被雨水打过的叶子分外翠绿,反正地里的水一两下子放不干净,他索性扒开柴草进了祖坟地。茶园很开阔,碧绿的草地平整有序,祖宗的坟头上长满了蜜蜂刺样的棘藜,丁老大咧嘴笑着,不自主地向祖宗拜了拜。
他想把梦里的东西解了,又朝前走了很多步,他看到了老樟树粗大的干枝,他看到了老樟树齐分叉的下方开了一个口子,他看到口子的下面有一支脱落下来的粗树枝,茬口周围黑焦焦的仿佛被火烧,他知道这是被雷劈开的,他简单地收拾一下茬口,顺着光线分明看到一个缠满藤条的人坐在里面,这时丁老大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他呆呆地猫在洞前不敢相信。
      竹叶上的一对黄雀蹦来蹦去,扁头疯的蛇在吐信,转眼间只剩一只黄雀夺命而逃,竹叶归于平静。等了许久不见丁老大回家的梅子这一下真的吓到了,鸡屎放在路边上,锄头倒在水沟里,可惟独找不到老头子,她朝着草丛跑去,嘴里喊着挨千刀的、索债的。
梅子哭了,连当丁老三站在面前也不知道。哭什么哭,老大在茶园里,盯着老樟树转来转去,古里古怪,叫他也不应,你还是回去吧,春声马上要回来了,这么多年该回来看看,我等会儿把老大喊回去,哈,一大清早就神神叨叨的。
     丁老三就住在丁老大隔壁,为了这块宅基地,老丁家可吃了不少苦头。
     分田到户没几年的丁家村就有好多人家手里有了闲钱,盖新房子成了他们心里最大的块头。丁老大家的北边就是一块好地,后面是村北最高的山坡,耸起的竹林年年捎来清凉的山风,前面是洗衣的池塘,一贯活水长流不息连通北山港,池塘的前面就是平整的稻田,远方的山峦若隐若现,开门看着就舒服。那时候,他们一家都是壮劳力,都拖家带口,挤在一个房子里实在是不好过,送走了爷娘后,他们三兄弟就开始筹划着分开住的事。老二在村前看中了一块地,很快把房子建起来了,老三满村子转遍还是觉得住在老房子身边好,所以老三一家一有空就破山平地,整到一半的时候,麻烦来了。另一户人家也看中了这块地,而且兄弟比老丁家多,后来闹到打架分输赢,哪家赢了哪家就在这里建屋,那天老大不在家,老二被对方一锄头打在脊背上闭气了,在医院捡回一条命。
      出院回来的老二从此变得唯唯诺诺,还经常喘气,建不成房子的老三天天在老大面前唠叨。老三唠叨完了,梅子接着唠叨,还学会了骂,不仅在屋里骂,还在屋外骂,在洗衣桥板上骂,在打谷场子里骂,在田头上骂,总之,哪儿人多在哪儿骂,从老丁家骂起,从偷鸡摸狗到鬼动贼批,从吃里爬外到阎王小鬼,从村民到村长到村书记,从地上到地下又到天上,她在隔壁建房开工的日子骂得天地动容,一场雨大雨把做事的人赶回了家,后来建房子的人认为不吉利就主动放弃了。
丁老三服了,丁老二脸上有了笑容。


2
       春声是丁老三夫妇在分田下户那年冬天从雪地里抱回来的,因为丁老大家一直没有延续香火的,所以当看到清醒过来的春声时自然掉了许多眼泪,当得知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又是一个孤儿时,丁老三的建议立即得到了丁老大和梅子的同意,梅子给自己儿子取了小名强强,希望一代比一代强,春声这个名字是丁老大取的,大概意思是说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冬末了,春天就要来了,他仿佛听到了春天的声音。
春声回来是丁家村头等大事。连村里书记也带着领到班子来了,个个客客气气,满脸灿烂,梅子自然忙着洗菜做饭。丁老大坐在灶前生火,他看不惯这种场面上的搅和,他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干燥的毛草柴火一根根伸进锅底,看着它瞬间变成一条火虫,然后熄灭,梅子说他心不在焉,丁老大说它太干燥了。
      饭后的决定是村里要通路、通水、通茅厕。他们要在丁家村这片坡地上画一个大大的井字,水随路走,露天茅厕通通掩埋。当天下午,告示就贴到了每家每户,几家欢乐几家愁,乐的是既通了路又通了水,还不用拆掉自家的一墙一瓦,愁的是不但要拆掉猪圈、牛圈,而且住的屋子也要扒掉一大边。
      晚上,老丁家挤满了前来问长问短的村民,二蛮子带来自家屋上的瓦片说要帮忙,三奎子提根梭镖说承包通水,一撮毛捏着鼻孔负责填茅厕,丁老三坐到桌上写花名册,一根指头嘴里塞一下小腿上抓一下。梅子赶着二蛮子扔掉瓦片,揪着耳朵让三奎子放下梭镖,按着一撮毛的手抓到桌子边上,你们三个,把桌子抬到院子里去,嚯得丁老三立马蹿到屋外去了。场地上满是星星,一颗月亮站在门槛上,一边朝外发光,一边朝里发光,人越来越多,春声的调音越来越低,他对着母亲说了一句话,拍拍胸答应就行了。丁老大用床褥子蒙着脸,说是出外走走,阿花跟着,嘴里叼着一只褥角。
      池塘的桥板上多出一些影子,一根桥板上的影子高,一根桥板上的影子低,高的和低的在水面上连成三角形的影子。丁老大坐到桥板上,水中的影子就变成了长条,像刚从机子里压出来的粉条搭在两根杠子上,大集体时,他干的就是这个,他专门负责将粉条接出来搭到杠子上,很多年了,他突然想起了这个,下意识的晃动让自己的屁股压了个空,桥板上的影子不见了。阿花躲在暗处举着狗头望着水花下面的鱼贯,正当有味时,一个声音从它后面发出,老爷子,妈说要把咱家的房子拆了,重新盖个楼,丁老大冒出水面,就你小子鬼主意多,我才不上你的当,告诉你小子,敢拆我的房子,我抽了你两根筋,想抽我的筋还不容易,我在等着,老爷子有本事上来呀。阿花在路上撒欢地跳,一会儿咬咬春声的大裤腿,一会儿装成撒尿状,春声一个劲儿摆手。那好,我今晚就叫人拆了,您老啊就在这里舒坦一晚上,明儿呀我到县城宾馆伺候您,拜拜啦。嘿,臭小子,你敢,说完游了过来。臭小子,这池塘的水也不咋的,看起来清爽,怎么还是有股怪味,老爷子,县上的游泳池都是这么弄的,我完全按人家的标准做的,您看看,这砖块割手割脚不,春声坐在路边,两个大脚这水里搅动着,您把脸搁这上面也挺舒服吧。丁老大把下巴靠靠,不咋的,没你妈的剃刀舒服,嘿,我说您这老爷子还矫情起来了,这几年我为村里修这个补那个,大家伙儿都舒坦,就您老老是不满意,春声拿着汗巾在丁老大背上搓着,那手法的确专业,丁老大闭着眼睛说,是哪个妖精教你的。您老真会扯,我教她们还差不多,那些木头嘎子哪里懂这个,春声一下意识到话说快了,老爷子,不是不是,我这手艺啊是找了一个高级按摩师学的,正儿八经的技术活儿,丁老大才把脑袋从颈侧收回来,我不是反对你为村里做事,要知道你自己赚钱也不容易,要干就要干好,甭弄得这个有意见那个不快活,怕就怕人家心里有意见还不说出来,把每家每户的想法问清楚了,预先做好解决办法。还有啊,来你身边的那些个人你是怎么弄的,怎么还像打家劫舍的,管教管教哈,要不你老爹还是在这儿算了,不回家了。老爷子,别呀,我管教管教,咱家的楼要重新盖过不,这村里就咱家还是个老房子,翻翻盖过成吗?不成,话音拉得老长,又不破又不漏的,还结实着呢,行,听您老人的,起来吧,您想把您儿子的手给费了啊,好,好,好,您呀,办大事,也忙了一整天了,回去歇着吧,我呀陪着阿花一会儿就走,叫你妈放心。

      丁家村在一片鼾声中结束了一天的喧嚣。
      月光把影子杠牵回四年前。那是老米粉作坊正式歇业的一年,也是新米粉厂正式开张的一年。
     丁老大得了病,一种和米粉机一样的病,三天咳嗽四天提不起神,扑哧扑哧吼个不停。老柴油机,不是不进油,就是点不着,丁老大跟着柴油机同时呼吸同时吐气,柴油机浑身发抖,丁老三也发抖,丁老三踹柴油机一脚,柴油机哼哼着踹丁老大一轮子。顺完气的丁老大看着和自己一样歇息的柴油机掏出烟斗猛抽,嘿柴油机也猛冒烟。丁老大一看,顺手把烟一扔,就点着了身边的柴油,好家伙,瞬间火势就窜上了屋顶,干燥的毛草成了强大助推之手,一根火柱竖在门口塘中央,生生把好大一块水面裂成两边,丁老大急得跺脚,急得乱七八糟的喊。
      那个夜晚,星星和月亮同时出来见天,那个夜晚,丁老大的头发、眉毛烧掉了一大边,要不是阿花跳进水里,又跳出水里在他身上打滚,恐怕他就真成了丁家村第一位火神仙。梅子来了,丁家老二、老三来了,在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大家舀干了半塘水才把火灭得干干净净,米粉厂的棚子烧光了,米粉厂的柴油烧没了,米粉厂的粉条杠变成了烧火棍,柴油机面目全非,即不咳嗽也不喘气。丁老大心急,窜上去就想探个究竟,刚冷的弹簧猛一收力,咬到老大的指头不放,疼得老大钻心钻肺,梅子一看,你个废东西,到这个时候还来劲,一榔头砸过去,柴油机竟然扑哧扑哧。老娘们,邪了,这个鬼祖宗竟然怕你,弹簧一松,丁老大冲着梅子嘿嘿喷词,后生来几个,把咯只祖宗抬出去,柴油机一下子就移了位,被抬到了丁老大屋院里。第二天一早,丁老大给柴油机支了个高高的凉棚,用了上好的石棉瓦盖了个顶,然后坐到矮凳上看得柴油机出奇。想着想着,自己跟自己傻笑了起来,格老子,你真是我屋里的祖宗,等下子我叫人帮你洗洗,从里到外给你洗得干干净净。半晌,几个年轻人就拎着几桶柴油和一些机油来到棚里,其中一个问道,叔,要囊咯办?你哇,我们做。
      柴油机被拆开了,完全肢解,就连每只螺丝,甚至每根很小很小的管子不没让接在一起。老大看着这些东东,一一查看,生怕少了什么,又生怕多了什么,他怕看得不够仔细,再一次查看了一遍,好了,没有你们的事了,叔,还冇洗啦,去、去、去,现在不用你们管了,几个年轻人磨磨蹭蹭,想看看老大到底要做什哩,老大把眼睛一翻,阿花就赶紧从大门口窜了出来。几个人走了,个个脸上不高兴,丁老大把自己中指上的胶布给撕了下来,拿着零件就自己动手清洗,好,我来亲自给你们洗,到了中午饭时,总算一一拎清,他把小零件浸在油里,个个清楚安静。梅子,梅子,打饭来,饿了。
      阿花趴在棚子里总闭着嘴,鼻子总是往怀里挤。梅子端着饭碗站在屋里,看出了阿花的端倪,喊一声过来,阿花站起来摇头摆尾,坐在门槛上老大也看着不对,点了点头,阿花才窜进屋里。柴油味难闻,阿花也懂道理,老大嚼着口里的米饭嘀咕了一句,梅子,像你。梅子的眼睛并不领情,对着老大就丢了一句,就你精灵,吃完了饭,赶紧收拾收拾,我不我就叫人把它抬回去。老大看着梅子,把剩下的半碗来饭一下撸进大嘴里。
秋高气爽,阳光刚好掠过瓦檐,一条波纹在院场里干着急。老大把碗顺手放在门槛上,卷起两道裤腿,走到棚子里。棚子里有风,油缸里有心情,老大小心地拿出每个零件按原位一一装回,到了傍晚,柴油机焕然一新。灌油的时候,梅子拿来了一支特大号的注射器,丁老大看看,大小合适,接上输油管就来抽气,说来也是奇怪,丁家村的老柴油机在丁家村的女人做晚饭的时候突然突突响起。一阵阵浓烟从村北送到村南,刺鼻的味道沿着巷道钻进家家户户,有人开骂,有人出门看热闹。夕阳下的丁家村人几乎都跑到丁老大家来了,梅子很高兴,老丁家从没有这么多人看热闹,她坐在围墙上看着老大。老大不慌不忙,众位乡亲,丁老大不懂事,吵到大家了,熏到大家了,给众位赔不是,我马上把柴油机停了。可年纪稍大的人都不答应,老大末停,好久冇听到这柴油机响了,让我们听听,让我们听听,耳朵舒服。一些未长大的孩子在笑,一些小伙子疑惑不解,几个女人拉着梅子问长问短,阿花在人群中嗅来嗅去。丁老大站在院场里,没有做声。
       第二天,丁老大叫人把机器抬了回去,还叫人将原来的粉棚子重新搭建,原来的老设备,没被火烧坏的设备又叫人好好地进行规整,他要将这些东西按原样做好立在门口塘边,等工程完成之后,老大又叫人做了一个漂亮的矮围墙,意思好像是说,这些东西还是留在原处最好。梅子不理解,村里好多人也不理解。后来新的、现代化的米粉厂在同年年底开张了,许多人便把这里也忘了。
     丁老大从池塘边慢慢起身,边拍着自己的大腿边说,这小子手艺还真是不错,阿花,回家啰,睡觉啰。


3
      一个星期不到,轰隆隆的工程车辆就开进了丁家村。
      这天,阳光早早地从田野的草丛里跳了出来,把几个在野外过夜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绿莹莹的禾苗里很多人家的洞燕也已开始忙碌。丁老二抻着懒腰从自家的葡萄棚里走了出来,正出神地看着太阳不断变换脸盘,这时他女人跑来了,头发蓬乱,老二,赶紧回屋里看看,我们家的老枪栓今日邪乎了,不停地跳,我不敢动。丁老二差点没摔下自己,话还没听完,就火急火燎地往屋里赶。
     老枪栓被供奉在神龛上,丁老二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也就只有这个神龛。龛钱香火还只燃烧了小半截,熟悉的味道让丁老二的心神暂时安下来一些。神龛在北边的一间房间里,这是丁老二做新房子后特意为老枪栓留置的,他每天都会对着老枪栓燃香祷告,只要有时间,晚上他肯定会和老枪栓睡在一间房子里,这些天由于一直在葡萄架里忙着,所以燃香祷告的任务就有他女人代替了。丁老二在房间里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是想到他女人的反应,不由得毕恭毕敬地站到神龛前,他想祷告一次。丁老二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里陈述着一些用惯了的祈求幸福平安的词语,陈述完了,就跪地下拜,拜一下,丁老二就听到响一下,拜两下就听到响两下,拜第三下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向上看了一下,老枪栓在神龛上竖了起来。丁老二楞了一下神,站了起来,用试探的口吻说起话来,我说,您老莫非有话要对我说,也奇怪,老枪栓立刻安静了。
      不久,丁老二出来了,背上背着老枪栓,神采奕奕。他来到村里正在施工的地方,推土机正从村南到村北打通 “井”字的第一横,丁春声正与手下的工头们商量着什么,密密麻麻的纸上几只大手正比划着。丁老二走到身边,强强,出来一下,二叔有话对你说,来,来,来,一手拽着春声的胳膊,一手从后面托着老枪栓。我说,强强,你开完了这一路水,是不是接着就要开第二路,这第二路是不是就挨着二叔家的房子很近啊,呐,二叔呢就一个小小的要求,开挖的时候帮我弯一点点,就一点点弧度就行,我家的房子后面不能过直水,要不你二叔呢就要遭不顺利,你知道的,二叔这么多年过去了,背上的老毛病还没利索呢。二叔,您这从哪里听来的,丁老二转过身来,托着老枪栓,看看,他老人家说的,你也知道,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唯一的神物,自从你爹把这神物给了我以后,二叔的身体可好多了,呐,就帮二叔个忙,就这么说定了,啊,说完,背着老枪栓走了。
      晚上,丁春声回到家里跟父亲说了二叔找自己的事。丁老大看看自己的儿子,你相信吗?儿子摇摇头又点点头,丁老大盯着儿子,亏你还是个见过世面的人!那老枪栓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不错,那也不是什么神物,只不过是我父亲从战场上带回来给我们这些儿子看看的,充其量也只是证明你爷爷当过兵、打过仗而已,你小子也信?那年,你二叔从医院回来以后,我看他没什么精神头,就把爷爷仅有的老枪栓给了他,是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养病用的,也不知这老二最后把它当神供了起来,这样吧,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夜,安静得很快,丁家村在月光的怀抱里渐渐熟睡,丁老大父子偷偷爬到丁老二家的楼顶上,就是那间丁老二特意留下来的那间房间的顶上。丁老二家的房子是标准的二层建筑,可当初建房的时候,他特意留下了北间的第二层没盖,说是要弄个葡萄架,后来葡萄架弄成了,还弄大发了,发展到村外弄成了一片葡萄地,所以这二层就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小葡萄园。丁老大从墙角落边找到一根管子,强强,捏着嗓子,对着管子说几句话,要说慢点,含糊一点,丁老二,丁老二,不准搂着我睡觉,不准搂着我睡觉,丁春声照做了。一会儿,他们就从管子里听到了声音,您老别吓我,我把您放回去,啊,我把您放回去,丁老大估计丁老二把老枪栓放好了,有对着强强说,你的背太软了,以后别背我出去。两个人说完就下楼回去了。
      第二天,丁老二没心思去葡萄棚,也不敢背着老枪栓,他在村子里瞎溜达。二腿子是村里的闲人,他看见丁老二的时候手里端着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饭,嘿,丁老二,冇到大棚里去看你屋里的葡萄是,难得看到你在村子里转,听说你昨日驼了你屋里爷的枪栓子在背上,今日冇驼是?还听说你天天还对着它烧香?今日烧了不?丁老二本来心里就不痛快,他对着二腿子露了一张难看的脸后转身就回去了。丁老二一天闭门不出,他女人实在忍不住,吃了晚饭就跟梅子唠叨,丁春声父子在一边默不作声。
      第三天一大早,梅子两妯娌就在一起神神秘秘,她们敲开了丁老二隔壁家的门,一扇窗子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二楼的葡萄园。窗外的光线不是很足享,看什么都有一点模糊,葡萄藤铺满了水泥架子,今年新长的叶子还未完全精神起来。快要到丁老二燃香祷告的时间了,他女人叨咕着白来了,梅子按着她要沉住气,果不其然,一个影子从后墙边慢慢爬上屋顶,勾着头、哈着腰,同木偶人一般隐藏进了葡萄藤里。两个女人紧张得竖起耳朵,生怕被鸟儿叼走一个字,丁老二,还不把我背起来,我的风水要变了,还没做正来,对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丁老二,算了吧,我要走了,随后那个影子原途下楼了。在楼下望风的丁老大和丁春声也跟着影子人走了。这天,丁老二又背着老枪栓在村里溜达,又找春声重复说了一下说过的事,这次春声爽快,竟然答应了。只是晚上两父子又对着管子又说了一通话,到白天的时候,丁老二又把老枪栓放回去了。
第五天,丁老二换了自己的女人燃香祷告,他同丁老大和丁春声等影子人爬上楼后,三个人在影子人跳下来的地方挂了一张大大的网,该是收货的时候了。三个男人将大网牢牢地锁了一个扣子,吓得影子人哇哇直叫。梅子的声音切过水泥屋檐,切过拐角的巷道,切过各家各户的门窗缝隙,抓贼啦,抓到贼啦,此时天已大亮,一张“二腿子”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得清清楚楚。丁老二安心地上葡萄大棚去了,丁春声接着丁家村浩大的工程,丁老大双手交在背后信着脚步走了。
      丁家村的路况非常好,人行道比车道好走,即不打滑也不割脚,即使是大热天也没有那热烘烘的柏油味,丁老大不喜欢热闹,他的脚步没有走向正在工作的场面。这天早上,池水倒影过他的身影,柳枝轻拂过他的脸颊,当然绿油油的小草也没有放弃过他的脚踝子,此时,他的脚步绝对是自由的,因为他的脑子不在路面上,甚至他的眼睛也不在路面上,因为他的眼睛几乎是没有打开。丁老二身上发生的事,让他产生许多念头,二腿子为什么会这样做,老二为什么会那么迷信,那些事曾熟悉的笑脸在他看起来总隐含着什么,丁老大随手扯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两排有些不完整的牙齿自觉地靠拢,它们不停地切断、碾磨树叶里的筋骨,当一尾洞燕啄食到一条虫子时,丁老大的嘴唇变成了绿色。
      丁老大的父亲戴着英雄的胸章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条空荡荡的腿。回村的那日,他向迎接的人敬礼时,明显看得出这个残疾军人杵着拐杖还喘着粗气,老人家说,这男人因为打仗落下了病根,所以丁老大10岁时就成了家里唯一能肩抗背驮的劳动力。丁老大忘不了父亲那双迥异的眼神,这双眼神能够看穿他全部的心思,这双眼神在临闭上之前告诉他,必须把母亲和弟弟们照顾好,只是善弱的母亲在2年后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们,那天和风日丽,丁家村的顶上一片蓝天白云,他记得很清楚,母亲说完该去陪陪父亲的时候,是笑着的。丁老大舔了一下绿色的嘴唇,朝着茶园的方向走去,他想再跟自己的双亲说说话,唠唠家常,他想告诉自己的父亲母亲好好安心,几只燕子在他身后滑上滑下,时不时叫出几声,丁老大好像听到了一种快乐的祝福,脸上的肌肉自觉地展示出笑容。
      丁老大的鞋子湿透了,他干脆赤脚坐在墓碑前。他说了老二因为枪栓被二腿子戏弄的事,他说了大孙子强强正在为丁家村改造的事,他说村里的石磨、老井、纺车、老屋应该好好的保存下来,甚至那些泥火盆 、煤油灯 、磨刀石、草鞋都该好好的保存,丁老大拿出了旱烟袋,嘿嘿,看来我这烟杆子恐怕也得好好保存了。村里绝大多数年轻人都不抽烟了,所以没人对他的烟杆感兴趣,他觉着自己天天用了个稀罕物,他看了看老樟树,那树冠怎么觉着都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宽厚的嘴巴仿佛在说着什么。
该吃早饭了,他听到了梅子的声音拖着阿花的脚步在急速靠近。
       二腿子被村里人放了,饭后,他跟在丁老大身后,到了一间老房子身边的时候,丁老大叫二腿子打开木门。二腿子站在门口不情不愿,丁老大坚定地抬起下颚,二腿子只得把门推开,一坨粉尘刚好覆盖了那张歪曲的脸。阳光赶着门面射了进来,光线还不错,视线不行,丁老大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给二腿子听,赶紧把这些蜘蛛网清清,就是别捧着屋里的东西,二腿子立即忙着从最近的一户人家里撑来了加长的扫帚,轻点,轻点,别劈里啪啦的。顶老大急了,当他终于看到了石磨时,又笑了,小子,今天算你一功,到村里请几个女人来,带好抹布、水桶和小扫把,要细心点的,哦,对了,把我家梅子也叫来。功夫不大,梅子先来了,花格子上衣在门口分外显眼,有你两父子忙着就够了,怎把我扯进来了,家里活儿不用干了,少扯那些没有油盐的东西,给你找了好些人,把这屋拾掇干净,我有大用处,还没等梅子搙起嘴唇,丁老大就跨出去了。
初夏的太阳就是不一样,丁老大展开双臂,在头顶搭了个很圆的圈,乐得梅子拿起抹布直朝屋里晃。中饭是二腿子送来的,来的时候还有几个男人握着铁锹,看样子,这大队部的仓库要彻底变样,梅子一边大口地倒进西红柿蛋汤,一边抢着从喉咙里发出高频率的声音。一口汤下去之后,梅子用手掌撸了一下嘴巴,就拎着水桶到附近取水去了。
      这口水井很多年没人用了,冷不丁一用,梅子突然感觉亲切了许多,她麻利地放下水桶,抖一下,又麻利地把水桶提了出来,吊水的绳子是丁老大事先放好的,新、牢固,软硬合适,绝不偷力。梅子擦擦额头的汗珠,看看水桶里的自己和井底的自己,一波波微笑在不停地撞击。


4
      大队部的老库房被收拾得物物帖帖,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展览中心,丁老大心满意足,脸上的笑容将皱纹挖得更深。
     丁春声可就没那么开心,这天初夏的阳光刚抹过丁氏祠堂的雕檐飞顶,扬起的铲车正往下压,大队部的书记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浓眉下的眼睛半开着,强强,强强,停下,停下,有重要情况,丁书记在不停地晃手示意。书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纸上盖着叉口县县委县政府的大红印,大概意思说,丁家村已列入县城的整体规划,从今日起停止一切自主建设,文件发出的日子就在昨天,二OO八年五月九日。春声懵了,他端着文件从头至尾一字不落的有看了一遍,千真万确,书记没有诓他。强强,先叫人把工程全部停了,下午到县政府开会,我也去,你也去,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丁书记的语气平实。
     丁老大在自家院场看着自己的儿子没精打采地回来了,强子咋就回来了,要不我去看着你那些宝贝机械。就你老不死的还能开玩笑,儿子过来,梅子在门口赶紧抢过话头,这老不死的到关键时候就没正经,梅子把阿花交给了丁老大,意思是说,丁老大该出去遛遛。娘,怎么回事?儿子,坐,坐,梅子故意把声音压低,书记不是叫你停工吗,是这么回事,你爹昨晚就打听清楚了,原来县上啊做了一个大规划,你知道的,咱丁家村离县上就这么一丁点路,这县上要改造,咱丁家村哪能刨得开,好像咱村还被列入重点规划村,要搞什么传统文化保护中心,你爹昨晚兴奋得跟猴一样,还说自己有远见,你下午好好开会,把那个什么保护中心的意思全部弄清楚,以后啊有的你干的。春声一听,倔劲来了,原来这老头把我的消息全截到自己耳朵里啦,梅子抡起手就在春声脑袋上叩了一下,露着细牙笑道,不准这样说你爹,春声也不闪,姜还是老的辣,我算见识了,怪不得这些天尽鼓捣村里那些旧物件,还真比我想得远,娘,听你的,下午我好好开会,您这下总放心了吧。春声话还没说完,梅子就在院场里喊着阿花,阿花。
      阿花跟着丁老大就在离茶园几十米的地方看着大樟树,高大的树冠已被刚长出的绿叶点缀一新,那些叶心儿在阳光下拍着巴掌,一片比一片有劲儿。丁老大上下打量着老樟树,一忽儿傻笑,一忽儿抹出几滴泪水,阿花一忽儿在他脚跟窜来窜去,一忽儿昂起狗头呆呆地注视着丁老大。
     茶园的墓碑旁,丁老大又盘腿坐着,这次他靠在母亲这边,他知道他母亲是这里唯一的女性。母亲去世的那年,丁老大三兄弟可是费了很大劲才完成了母亲的心愿,按丁家村的传统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时,三个不大的孩子,求完了自家的长辈,求村长,求完了村长求村书记,求完了村书记求镇书记,镇书记一听是红军的家属,一拍胸脯就把这事定了,所以后来丁家村出了个新规矩,只要是为国家做出了大贡献的人在去世后夫妻双方都可以在茶园安息。也就是那年以后,丁家村的村民才真正埋头苦干,期望能真正地在社会上闯出什么名堂,他们付出了努力,收获了喜悦,只是这么多年来,丁老大的母亲还是这茶园里唯一的女性。丁老大坐着,一股荣耀钻出胸口,可丁老大按住了。他再次看了看老樟树,爬了起来,接着跪在墓碑前,爹,娘,孩儿今天可得跟二老说一件非常大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来听听二老的意见,丁家村要改造了,政府已经发了红头文件了,我估摸着这茶园保不住了,说完丁老大哭出声来。他的颤动传导到墓碑,传导到老樟树,有一些叶子纷纷飘落。
      中午,丁老大回来了,默不作声。
      夜晚,丁春声回来了,异常兴奋。
他看见了丁家村伟大的蓝图,他看见了丁家村不一样的天空,他看见了自己事业的蒸蒸日上和辉煌腾达。丁老大伸出手来,强强,把图纸给我,春声不敢迟疑,灯光下丁老大的眼睛很快就搜索到了茶园,那儿没了,规划上那儿并不是丁家祖坟地,而是古樟保护区,他没有说什么,把图纸迪还了春声,儿子,好好干吧,不过你今晚必须做一件事,你必须去茶园把这事和丁氏祖先说清楚,你必须和你的爷爷奶奶说清楚,上辈的老人家高兴了,你才可以动工。丁春声立刻从兴奋跌进冰窖,他在会场上可压根儿就没想到这茬儿,他拍着脑袋,连喊,麻烦大了。当夜强强就在在祖坟地向各位长辈一一解释,一一陈述,一一作揖磕头,夜很静很静,丁家村陷入沉思。
      第二天的阳光出来的时候就懒洋洋的,早起的妇人在池塘的桥板上叽叽喳喳,早起男人们在几处院场里坐着不发声,丁老大家的院场也不例外,十几个老人的眼睛都盯着丁老大的家门。门开了,开门的不是丁老大,是梅子,阿花躲在梅子后面,各位大叔大爷,老大不在家,昨儿半夜就不在家,他说,他要去茶园,他还没有回来。这些都是丁家村上了年纪的长辈,他们知道这时丁老大一定在茶园,他们中绝大多数已直不起腰,他们拄着棍子,缓慢地从梅子眼前撤离。
      丁老大跪在茶园,衣服紧贴着后背,判断的出已经湿透了。他在几排墓碑前一动不动,仿若没有察觉有很多人来了。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丁老大身后也一一跪着,跪不成的老人也扶着棍子低下了头,一阵风吹来,许多樟叶随即飘落,它们撒在了丁氏先辈的身上,也撒在丁氏的这些老后辈的身上。
      许久,阳光掠过老樟树顶,丁老大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这些村上的老人,他干裂的眼眶再一次泛红,晚辈丁氏老大给诸位长辈行礼了,说完,连磕了三个头,地上的绿草再也没有直起腰。诸位大叔、大伯,为了咱们丁家村,也为了咱们的政府,恐怕咱们丁家村又得做出巨大的决定了,搬还是不搬,就等着诸位的决定,我昨晚看到了规划图,政府已经为咱们村考虑好了出处,要为咱们丁家村建一个新的祠堂,咱们的先辈将都会有自己的位置,在诸位决定之前还是回村看看有关规划的公示。老人们走了,丁老大艰难地爬了起来。
      丁家村像开了锅的水,年轻人憧憬着更美好的生活,中年人想着会有着怎样的安乐,老人还是担心百年之后会如何如何,只有丁老大一言不发。晚上,闭了一天嘴巴的丁老大严肃的对梅子说,梅子,我得住到老樟树里去,我现在得夜夜陪着丁氏的先辈说说话,我相信我们丁姓人会做出美好的决定,只是又要委屈你了。梅子没有回答,她走进里屋,抱出小被子和草席子塞给老大,眼眶里噙满泪水,老大,带着阿花,有事阿花会告诉我,说完又钻进里屋,趴在床上。梅子哭着,她自己也数不清这是丁老大第几次住进老樟树,在她的记忆中,只要丁家村有大事,他都要去,也不知道这次要住几天,她自己哭着,他知道即使自己哭着,丁老大也不会安慰她几句,梅子哭累了,就自己睡着了。
丁春声连续几夜没有回来,他在村书记那儿商量着如何落实县政府的规划。在他俩看来,这是一份前所未有的规划,它必将是叉口县无上的骄傲,他们已下定决心,将新的蓝图进行到底。
     这几天后,丁老大立下了一份遗嘱,说自己百年之后实行火化,骨灰就撒在老樟树底下。
     那一年,丁家村的子民欢呼雀跃,那一年的雷声特别紧密,那一年,一条条火龙在丁家村的上空频频划破天际。


2016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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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6:28: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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