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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赖”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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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9 06:07: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老赖 ”之死
         
                              李贤武
               
     这天,我正在单位上班,主管农业的副乡长颜斌把一沓材料交给我说:“尽快把这些报表整理出来,上面等着要呢!”我翻了翻材料,难为情地问:“咱们乡现在没有那么多的规模化种植养殖大户,这些指标凑不够啊。”颜斌“啧啧”咂了二下嘴说:“小杨啊,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你在咱们站干了五六年了吧?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工作还搞不定?”我红着脸说:“今年倒闭的乡镇企业太多,实在不好凑么。要不,仍旧把霍刚他们的合作社登记上凑个数吧?毕竟他的企业现在还在运作么!”颜斌在手机上刷了几下,指着屏里的一张照片,鄙夷地对我说:“看看吧,霍刚上老赖黑名单了,这种人怎么能上报呢?!”我一看,数月不见,照片上的霍刚尽管还是那个浓眉大眼、嘴巴厚实的样子,但面貌明显苍老了许多,目光忧郁,头发又长又白,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又硬又黑的寸头,满脸写的都是憔悴和无奈。

         霍刚是咱们乡的名人,二十多岁时,他便组建了一个施工队,带着村里的一帮穷哥们去城市打拼。先是包揽一些零工活干,后来凭借过硬的质量和良好的信誉,慢慢发展壮大,成立了自已的建筑公司。那时候,有胆识敢闯荡的人,大多都能赚到钱,霍刚成了本乡本土第一个从外地淘到金的百万富翁。他是个故乡情结很浓的人,逢年过节总要回到在家来看望一下乡里乡亲,给村里的孤寡贫困老人送些面粉、清油、现金之类,还拿出十几万元为村上修建了一座新学校。
        我是五年前认识霍刚的。当时,我刚从农大毕业,通过三支一扶考试进入乡农技推广站担任农业技术员。县上第一次搞土地流转时,霍刚被当作重量级人物引进到我们乡,当时,他已经是身价千万的老板了。
        县上派专车把他送到我们乡来考察土地流转情况,他的车还未到乡政府门口,书记和乡长早已等候多时了。经过研究,乡上决定由咱们农技站负责霍刚的接待工作。颜斌当时是农技站站长,他和我陪同霍刚走遍了全乡几乎所有的村落队社和田间地头。最后,霍刚把目光定格在了他的出生地---石头村。
        石头村是一个由八个自然村组成的行政村,村民三千多人,耕地一万多亩,但因干旱缺水,一半以上的土地荒芜着,加上气候条件的约束,村民们仅靠种地,日子总是过不好,大多数青壮年都跑到外面打工去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的人留守在家。
        村南边有一座名叫太阳山的小山,山上有一块房子一样大小的石头,方方正正的,石头东西两面有九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好像九颗小太阳星罗棋布地定格在那里。每一个圆圈的纹理鬼斧神工般地贯透石的里外,既是分割成若干块,纹理依然如故。据老年人讲,这是后羿射日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神石,被他射落的九只金乌全都被锁在这块石头里。所以,这块神石是千万不能动的,否则放出那九只金乌来,宇宙又将是烈日炎炎,天下的生灵又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后来,村子里有个石匠出身的将军不信邪,命人从神石上凿下一块石头刻成墓碑立在祖坟上,结果不到一年,他全家近百口人莫名其妙地死了个精光。从此以后,谁都不敢在神石上打主意,神石才得以比较完整地保留到了现在。
         我们登上太阳山,霍刚围着太阳石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摸着其中最大的一个太阳说:“小时候,我老怀疑这些太阳是别人刻上去的,也曾拿了个钢钎和锤子,偷偷地在这块石头上照猫画虎刻了几个圆圈,可是现在一点痕迹找不到了。”我问:“你明知道这是神石,怎么敢凿呢?”他咧着厚嘴嘿嘿一笑说:“我也从来不信邪么。”颜斌指着山下一片片快要成熟的庄稼地,富有诗意地说:“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瞧瞧,咱们这儿的土地多宽广啊。霍总如果能在家乡的土地上搞开发,那真是英雄更有用武之地,您的事业将会如日中天!”颜斌不愧为搞宣传工作的行家里手,他的讲活很有感染力和鼓动性,怪不得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我和他同一年进入农机站工作,他现在已荣升副乡长,我还是个小小的技术员,他的本事,我不得不服啊。
         我们顺着颜斌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石头村的全貌尽收眼底。零落的村子被一畦畦绿色的庄稼包围着,周围环绕着一些稀稀拉拉的白杨树。村子的屋顶上偶尔飘起几缕炊烟,缓缓地随风飘向远方。一只鹞鹰兀地从低空掠过,将一群正在麦地里偷吃青粮的褐黄色麻雀们惊起,成百上千的麻雀如潮水般呼啸而去,在同样褐黄色的荒地那边消失了。大地上黄色和绿色纵横交错,仿佛为苍茫辽阔的乡村田野穿上了一件巨大无比的迷彩服。霍刚说:“我离开石头村已经快三十年了,乡亲们的生活已是今非昔比,可咱们的村容村貌变化并不大呀!和发达地区相比,还是很落后的。看来,只有把小农经济模式转变为集约化种植,土地的潜力才会更进一步开发出来啊。”颜斌竖起大拇指说:“霍总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非常欢迎您为家乡的发展做贡献!”我也迎合着说:“就是,就是!霍总不但有远见卓识,乡土情结也很浓哩。瞧,石头村多美呀!”霍刚眯着眼笑了笑说:“思乡情结谁都有,故土难舍嘛!”然后又神情严肃地说:“这只是我回乡务农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现在粮食和蔬菜的安全生产问题......”他接着说:“前些日子我去医院看病,亲眼看见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因为吃了有毒的蔬菜,被救护车集体送到医院抢救,其中一个孩子因为病情太重死了,听说那个小孩还不到五岁啊.......”
           说到这里,这个年过半百的耿直汉子,泪水竟然在眼眶里打起圈来,夹在手指间的香烟被风吹得通红,很快变短,然后在手指间冒着青烟,可他好像连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对粮食和蔬菜中农药超标的现象也是深恶痛绝的,很想跟他说句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去安慰他,只好抽出一支香烟给他点上。
        沉默许久,当我第三次为他点上烟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来,猛吸一口烟,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当我看到那个失去了孩子的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听到许多孩子的家长骂我们农民缺德,良心被狗吃了,我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怎么会这样呢?这样的事为什么会经常发生呢?!咱们老百姓的土地可是从来不亏欠人的呀。我们在土壤里撒几把种子,土地就会成斗成石地回赠我们,我们庄稼人从来只会养活人,怎么会去祸害人呢?”颜斌说:“霍总呀,你没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何必自责呢?相信咱们大多数农民还是有良心.......”霍刚打断他说:“那是给咱农民造孽呢,我也是个农民啊!”我说:“人心越来越不古了,政府应该在这方面加强监管力度才行!”霍刚说:“政府监管是一方面,最要紧的还是人为的自觉和自律。我以前也种过地,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地里种出的庄稼会把人吃死!我现在之所以回来种地,就是不信这个邪!”
        当年秋天,霍刚成立了我县第一个农业合作社,起名为“人在做天在看农业合作社”(以下简称“人天合作社”),在有关部门的见证下,和石头村签订了一万多亩地的土地流转合同。在招标过程中,他考虑到石头村是个穷村,乡亲们的生活很困难,便把每亩地的租费比其他承包商提高了一百元,租费一年分两次按时发放给农户,承包期为十年。
         我是农大毕业的,乡上应霍刚的要求,指派我担任“人天合作社”的农业技术员,除了负责指导合作社的种植生产外,还要配合村干部协调合作社与村民的关系。我心里明白,是颜斌背地里使了手段,让我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然而这是一把手的派遣,我不敢违命,只好怏怏不乐地来到人天合作社,吃住都在临时搭建的彩钢房里,宿舍就在霍刚的隔壁。
         霍刚花大价钱购买了各式各样的农业机械,又在政府的支持下修建了几座蓄水池,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不但将村里原有的耕地成水好,还将因干旱废弃多年的荒地全部平整复原,准备来年耕种。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年过半百的他不但做事果敢,还有着超乎常人的精力,他的身上似乎有一股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在他手下正常工作的人有好几十个,农忙时有好几百人,但许多事情他都是亲历亲为,常常让我这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年轻“跟班”疲于奔命,比呆在乡农技站的办公室里不知忙碌辛苦多少倍!
        立冬后的一个早晨,外面下着风搅雪,我正爬在被窝里看书,霍刚拿着几张纸走进来对我说:“小杨,你看看,这是县农业局五年以前有关石头村的测土配方分析表,我昨晚看了一夜,发现其中有许多问题,想实地考察一下,但我不懂座标图,想让你陪我到地上挖点样土。”我说:“霍总啊,今天天冷,咱俩还是下棋吧!等天晴再去。”霍刚说:“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从今天开始,我地将大幅度降温,测土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化验出结果,化雪天更比下雪天冷,化验需要地下三十到五十公分的土,今天不去,怕明天地冻取不出土,如果拖延到明春的话,就来肯定会影响春耕计划,到时候,我的损失就大喽。”我没好气地说:“今天是礼拜六,若不是下着雪,我早回家了。”霍刚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情况特殊,走吧兄弟!回来咱哥俩好好杀几盘。”
          驻村工作相对自由一点,闲暇时跟霍刚下象棋,是我呆在乡下唯一感到愉悦的事。霍刚在县市级象棋比赛中多次拿过冠军,我爱下象棋,却常常被他杀得丢盔卸甲。他总是开涮我说:“咱俩这样玩下去,你的水平玩高了,我可要玩成臭棋娄子喽。”我想,霍刚啊,你平日看不上我的棋,这会儿却拿我的嗜好当令箭,不过想利用我罢了!这样的天气,假如你是个公职人员,又没有加班费,会去吗?看来商人们都是一个德性,表面上装着慷慨大方的样子,骨子里却充满了吝啬气和铜臭味。我刚想讽刺他几句,转念一想,他是县上请来的贵客,我连个公务员都算不上,我的职责就是为他服务的,如果不去被他在领导面前告上一状,我真是吃不了兜上走的。只好极不情愿地穿上衣服随他出了门,心口却不停地骂他:“守财奴!守财奴......”
          霍刚的座驾是一辆价值近百万的路虎四驱越野车,我喜欢开车,驾照拿到手已经好几年了,可买房结婚时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哪有钱买车呀?更不要说这么高级的豪车了。家里倒有一辆摩托车,但做为一名公职人员,骑上它未免太寒酸,自从来到霍刚的公司,偶尔开着他的车过把瘾,他也不好说什么。
           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乡村小路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分不清哪是地哪是路。霍刚坐在副驾驶上说,路上没有草,跑的车多,路面一般都比较低一点,你把车开慢点,顺着低处平坦处走。我说,轻车熟路的,没事。风越刮越大,随着气温的下降,路面也越来越滑,我挂上前驱,路虎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吼叫着奋勇向前。
           “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我正得意地吟着王安石的这首小诗,突然,听到“腾”的一声,我赶紧踩住刹车,车身早已向前倾斜下去,我一头砸到风挡玻璃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霍刚到医院来看我,望着我头上裹着的绷带,满脸歉意地说:“都怪我!让你平白无故受了伤,我知道你昨天是不想出门的......开车时也没有提醒你系保险带。”我说:“擦破了点皮,没事的......霍总,对不起啊,你的车?”
“拖到修理厂了。”
“问题不大吧?修理费......我赔。”
霍刚咧开厚嘴唇笑了笑说:“赔个鸟!我开不一样陷下去吗?那儿原来是个直径油桶大小的枯井,听说有一百多米深呢,上面盖的木头腐烂了。哈哈,幸好是车,若是咱俩掉下去,早到十八层地狱见阎王喽!”我说:“那样的枯井我们这儿还有十几个呢。前年有个小孩在草丛里捉蝴蝶时掉进井里没救出来,乡上才统一对枯井进行了封盖。”霍刚瞪着一双铜铃式的眼睛说:“扯淡!人命关天,那么深的井,用棒棒棍棍盖上顶个毬用!”
          一个礼拜后,我从医院出来时,霍刚正带着他的人马和机械,在附近村民的引导下,将方圆百里内的枯井逐个填埋着。我问他:“这事你给上面打招呼了吗?”他说:“上面还没给个一定话,是我做主干的。这些枯井赶紧不填,难道等再有人掉进下去再填吗?”
          从这以后,我对霍刚的好感油然而生,这倒并不是他不让我掏那一万多元的修理费,而是我对他的为人有了更一步的了解。
       春种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霍刚按既定计划,把一万多亩地分成两部分。在地理好、浇水方便的熟成地里种上各类蔬菜。他信心满满地说,我们种的蔬菜品种丰富,大多是反季节性的,只要管理好,将来一定会卖上好价钱的。新开垦的荒地和缺水的地最适合种植苜蓿和玉米,这两种作物比较耐早,对地力的要求也不高,但经济价值较高,可以为广大的养殖业提供牧草和饲料。这个种植计划是我参与制定的,应该说是一个比较客观周密科学的计划,很适合本地的自然条件、气候规律以及市场行情。
          别看霍刚平日大大咧咧的,做起事来却是一丝不苟。诺大的种植面积,全部用农家肥和有机肥,这样投入的人工多,比用化肥耗时费力,成本自然要高出好多倍。我说:“霍总,农家肥种出的蔬菜固然好,适当地用点化肥还是可以的,可以节约成本嘛。”他说:“苜蓿和玉米地里可以适当地用些化肥,因为饲料经过动物的消化,可以进行能量再转化,把大部分有害物质分解掉。但是,蔬菜生长周期短,是直接提供给人食用的,很容易把有害的东西带进去。如果用化肥和农药,还用得着我跑到这儿来种菜吗?”
          在一次县上召开的农业技术交流会上,霍刚用异常坚定的口气表态说:“我在这里对本合作社生产的蔬菜承诺约法三章:一、不施化肥。二、不用农药。三、未经检测,不准上市。欢迎大家到本合作社视察监督,如果发现人天合作社的蔬菜地里用了化肥或农药,任何人都可以质询举报!”
            霍刚的蔬菜长势喜人,因为不施农药,薅草、施肥需要大量的人工,在外面打工的石头村村民听说这边的待遇好,陆续来到“人天合作社”的地上干活。我粗略算了一下,仅除草这一项,人工的开支比农药开支高出十倍以上,尽管用农家肥种出的蔬菜纯净、鲜美、无污染,但产量只有施了化肥地的一半左右,如果将来价格上不去,是很容易亏本的。我向霍刚建议:“霍总啊,咱们的蔬菜即将上市了,应该尽快联系高消费的销售渠道才能赚到钱啊。许多像我们这样种出无公害蔬菜的公司,它们都有对口的高销费人群,比如某某单位专供......”霍刚说:“我种菜的目的,是为了让普通老百姓吃上放心菜,咱们合作社的蔬菜己经有自已的品牌,还是投放到市场上去,价格可以略高一点,让消费者自已去选择吧。”
           实事证明,霍董事长想得太天真了。在西部这个相对落后的地方,居民的消费水平原本就较低,多年来,疏菜的价格一直是粮食的数倍,大多数居民买菜购物都在斤斤计较,货比三家,挑最便宜的买,同样都是绿茵茵、鲜亮亮的蔬菜,谁相信哪个有公害哪个无公害,看商标吧,冒牌货太多,谁知道那个真哪个假?
           秋后一算帐,人天合作社仅蔬菜一项就亏损了五百多万元。尽管苜蓿和玉米价格稳定,但因为是刚开发出来的荒地,产量不高,能勉强收回成本。霍刚为此大伤脑筋,把自已关在房里,整整两天两夜没出门。前去看他的人一个个吃了闭门羹,大伙对说我说,杨技术员,董事长器重你,你去劝劝吧。我知道霍刚是个很要强的人,若不是赔了那么多,绝不会这样的。但我相信他决不会就此消沉下去的,他也许正在反省自已,也说不定正在思考着一套既不触碰自己的道德底线,又可扭亏为盈的方案。
         我从附近商店买了两瓶二锅头,把一瓶揣在怀里,敲了敲他的门,隔着门对他说:“霍总呀,我想和你喝几盅。”少顷,门开了,他二话没说,抢过酒瓶,一口咬掉盖子,把厚厚的嘴巴对准瓶口,“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我知道他酒量大,没有拦他。他打了个嗝,喷出一股冲人的酒气说:“还有吗?再来一瓶!”我说:“酒有的是,等我把话说完,咱俩喝个一醉方休!”他说:“你的话不用说我也知道,不就是让我当跟屁虫随大流,靠农药除草防病,凭化肥提高产量吗?那话趁早别说!”我说:“我们种植无公害蔬菜的想法并没有错!错在选择的品种上。”他说:“你是搞农业研究的,明年种啥好?”我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他的手心里写了“洋葱”两个字,他看罢笑了笑说:“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我这两天琢磨的也是这玩意儿。”随即又自我嘲讽似的说:“靠!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算什么英雄?!”我劝他:“霍总,人不能以一时的成败论英雄么。今年的亏损,并不是说明你能力不行,而是你为自已树立的标杆太高。”
他问:“难道,你要让我放弃自己的底线?”
我一本正经地说:“实际情况还得实际对待!你那乌托邦思想恐怕一时半会行不通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世有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哪!我从建筑业刚刚转到种植业,生来乍到的,今年赔了钱,就算交个学费吧!”我痛心地说:“可这样的学费实在是太昂贵了......”他苦笑了一下,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鱼和熊掌真的不能兼得吗?”我说:“说心里话,我对地沟油、激素肉、毒奶粉之类也是深恶痛绝的,但在农业实际生产中,蔬菜地里施化肥农药是很常见的。只是你对自已要求太严,太理想化了。”
“难道是我错了吗?”
“没错,现在只需要把标准适当地降一下,包括你的约法三章。”
“那样做,让我以后怎么去见人?”
“嗨!同志!现在的问题不是你以后怎么见人,而是你赔光了以后怎么去活人?!”
          我再也难以控制自已的情绪,朝着他吼了一声。他不再说话,而是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房子里一片沉寂,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心在胸膛里狂跳的声音。半盒烟被他抽了个精光,一阵久久的沉默之后,他扔掉最后一个烟头说:“好吧,明年就种洋葱,可以适当地用点化肥。”
          我从怀里掏出酒瓶喝了一口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又递给我,我们一人一口,像小孩过家家式的,不一会儿,把那瓶酒喝了个底朝天......
          说实话,霍刚赔了那么多钱,我心里无论如何也不好受,总想筹谋划策让他下一年能把损失弥补回来。我之所以建议他明年种洋葱,并非一时的冲动取悦他,而是对市场行情预测的结果。近几年,无论国际还是国内,洋葱的需求量一直很大。出产于中国西部地区的洋葱品质是最好的。洋葱抗寒耐旱,对土壤的要求不高,但产量很高,尤其适用于咱们这种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的地区种植。洋葱地里可以适当地施用化肥和农药,因为洋葱贮存时间较长,经过一段时间的休眠期后,残留在洋葱上的有害物质就会逐渐消失,检测结果一般都能符合国内国际的食用标准。霍刚之所以和我在这一点上形成共识,肯定也是研究了作物性能、种植流程、以及市场行情得出的结论。
           第二年秋天,洋葱大面积喜获丰收,然而市场行情却糟糕透顶。由于供大于求,洋葱严重滞销,霍刚的五六万吨洋葱像小山似的堆积在那里无人问津,只好用草帘和蓬布盖住越冬。那可是他投入了一千多万元换来的劳动果实啊,整整一个冬天,我赔着霍刚走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寻找销路。然而,市埸是无情的,早熟地区的洋葱早已饱和了市埸需求,西部晚熟的只能像拉圾一样堆放。开春后,除小部分廉价卖给附近的养殖户喂牛羊外,大多数腐烂变质,臭气薰天。为了不影响村容环境,霍刚的公司又用装载机,把发着恶臭的洋葱装上翻斗车,拉到远处的荒滩上倒掉。结果是,霍刚不但搭进了所有的家底,还欠了银行好几百万的贷款,被起诉到了法院。他的老婆跑到合作社和他闹离婚,他二话没说签了字。他被搞得焦头烂额,短短几个月,他好像苍老了十几岁。有一次,我发现他只身一人登上太阳山,站在山顶那块太阳石上,久久地,像一座雕像似得贮立不动。我真怕他一时想不通干出傻事来,拦在他面前哭着对他说:“老哥啊,谁都知道你是一个铁打的汉子,你千万要想开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终吞吴。韩信钻裤裆,谁知后来封了王.......”我恨不得把自已所知道的历史上东山再起的的故事一古脑讲给他听。谁知他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兄弟别哭,我是不会自寻短见的!你我相处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也是一个程咬金式的混世魔王吗?既便有人来杀我,我反而会杀了他的,怎么会自杀呢?”
             话虽如此说,然而当时那种情景,既是真正的程咬金再生,也会丢掉斧头号啕大哭的。霍刚虽然依旧微笑着面对我们,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里充满着苦涩和无奈。全合作社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们私下商量了一下,大家纷纷慷慨解囊,凑了几万块钱,帮他还了一部分贷款利息。霍刚知道后,含着热泪对大伙鞠着躬说:“谢谢各位兄弟姐妹,霍刚无能,亏对大家了!你们的工资快两个月没发了,已经很对不起大家了,怎么好意思再连累你们呢?我的建筑公司还有一些房屋和设备,现在正在寻找卖主,等拍卖后,我一定会如数付给你们的。”大伙说:“霍总啊,像您这样的人现在越来越少了。不是您无能,是您投错了行呀。种庄稼历来是下等人干的下九流活。你是上等人的命,不是种庄稼的命啊。”霍刚说:“小时候,我常听父亲说,三年能学个卖买人,三十年学不好个庄稼人。那时候我不相信,现在我信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对自已失去过信心,可现在弄成这个样子,我真有些怀疑自已的能力了......”霍雄哽咽了好一会儿,重新用坚定的口吻说:“我也曾有过散伙的念头,可我不甘心啊!我想,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是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大家有什么好建议尽管提!”我懊悔地说:“这一次,我们和大多数失败者一样,犯了盲目跟风的错误。做为生产计划的参与者和制定者,我责无旁贷!对不起霍总,对不起大家!”霍刚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兄弟!这几年,合作社在你指导下种的庄稼一直很不错嘛,你这位军师已经是尽职尽责了,怪只能怪我。我的是私营公司,好赖都是我说了算,一切责任在我,别把你们公家的那套拿来为我推卸责任!”我流泪道:“老哥啊,我作梦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我现在一头雾水,真不知道咱们的合作社以后该怎么办呀。”不知从何时起,霍刚在我的心目中成了一位最亲近的大哥,他的合作社也顺理成章地和我的心思息息相关起来,尽管我仍然是一名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工资也和合作社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也许正因为如此,我越觉得自已有负罪感。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既不能向他提出辞职,又无法向他提出合理的建议,我恨自己真是一个无用的人呀!
            后来,乡领导见霍刚的合作社不景气,认为已经没有扶持的必要,决定把我调回原单位上班。临别前的那个晚上,已是隆冬时节,天气异常寒冷,我和霍刚围坐在火炉旁彻夜长谈,我劝他放弃土地流转合同,重操旧业。然而结局就像当年李秀成在天京城劝洪秀全“弃城别走”一样,同样受到他的严辞拒绝。他诚恳地对我说:“兄弟,你是公家人,你走,我不拦你,只希望把你这几年总结的有关种植方面的资料留下来,供我参考,行吗?”我说:“老哥呀,那些资料大多都能在网上查到,我只不过是把有些实际操作中因地制宜的经验总结了一下。其实,这些都不是你最需要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对市场行情和前景的精准分析,以及改变你的种植标准。听兄弟一句劝,你那约法三章还是降降标准吧。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特立独行的人往往是冤大头呀!他见我忧心忡忡的样子,笑着安慰我说:“傻子才不想把赔掉的钱捞回来呢。你要对我有信心啊!”面对这个犟驴一样的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留下资料,长叹而去。
             后来听说霍刚买掉了他建筑公司的所有财产,又从小额公司借了几笔高利贷,在他流转的土地种植了一种名叫“美国红”的新品种苹果玉米,并和一家外商签订了供销合同。我对这种作物的种植和市场行情缺乏了解,抽空到他的地上去了几次,发现玉米长势不错,着来还是比较适应本地的气候和土壤条件的,只要后期管理得当,一定丰收在望,于是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着。
            后来得知,这种玉米的采收期只有一个月,正值采收时节,天不佑人,屋漏偏逢连阴雨。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机械人工都没法下地工作,只有小部分玉米采摘出来,其余全都生了蚜虫病。因为苹果玉米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保鲜生吃,霍刚对用农药更加排斥。等雨季过后,与他签约的外商以产品过期为由拒绝收购他的玉米,霍刚只好把玉米连同桔杆一起,低价卖给了一家青贮饲料厂,损失悲惨程度可想而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一次谈到霍刚时,颜斌说:“霍刚那老小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分明是在破罐破摔嘛。你想,短短三年,他从千万富翁变成一个穷光蛋,心理能不变态吗?他现在简直就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我大吼道:“呸!你算什么东西?霍刚是条真正的男子汉,你不要污他!”颜斌吃惊地望着我,我没有理他。我想,赔了那么多钱,谁不心疼?谁不想把失去的找回来?只不过霍刚有他自已的方式,他是一个不愿违背初衷的人。倘若他越过自已的底线去返本,也许不会是现在这种结局。
              好长时间了,霍刚的电话一直在关机,微信也联系不上。有一天,有人突然对我说,霍刚死了,是割腕自杀的,就在太阳石上。他的尸体被大雪覆盖了整整三天,是一个放羊的老汉看见石头上出现了九个红彤彤的太阳,走近一看才发现死了人......
听到这话后我如五雷轰顶,根本不相信自已耳朵。我骑上摩托车发疯似地驰向太阳山,太阳石上的九个太阳果然变成了鲜红的颜色,那颜色坚硬而明亮,就像画家拿着笔涂上去似的,没有一丝儿流淌的痕迹。经过雪水的洗涤冲刷,不但没有退色,反而变得熠熠生辉起来。可我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我知道,那是霍刚用灵魂塑造出来的太阳---九个红彤彤的太阳。
            从太阳山回来后,我莫名其妙地得了一个怪病,医生说是什么抑郁症。在家休息时,看见一个署名“霍刚遗书”的帖子在网上疯传,全文如下:“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觉得,世上所谓成功者有三种。第一种是文人不怕死,善恶终有名。春秋战国时,齐国权臣崔杼杀君篡逆,一个太史小吏在史书上写了“崔杼弑君”四个字,崔杼逼他更改,不从被杀。其二弟续书,崔杼又逼,仍一字不改,又被杀。小弟又续,仍不改,崔杼无奈,恶名乃留。由此可见,历史的许多真相,如果不是由正直的人来书写,一定就会黑白不分,是非颠倒。说明弱不禁风的小人物中也有英雄。
            第二种是英雄走末路,无赖反成名。比如项羽和刘邦。项羽气拔山河,力能举鼎,坦荡豪放,万人难敌。在巨鹿之战中大破秦军,为推翻暴政奠定基础。后来功败垂成无颜去见江东父老,仍上演了一出霸王别姬的壮举。刘邦乃无赖好色之徒,兵败之际抛儿丢妻,得意之时杀戳功臣,其人格品质相去甚远。刘成项败,并不能说明项羽一无是处。
            第三种是强权无公理,英雄入地狱。比如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他在变法失败之后,拒绝朋友的救援,毅然决然地说,世界上所有变法革命没有不留血的,唯独中国没有。幸好现在有了,那就从我开始吧!他死了,变法也失败了,但我认为他是一个英雄。后来的辛亥革命,不正是在像他那样的无数英雄推动下成功的吗?
           我是个小人物,也是个失败者,不敢亵渎英雄的威名,但我对英雄的崇敬一直如高山仰止。中国的改革开放一直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在改革的过程中总得有人去冲锋陷阵。当前农村土地流转改革也是一次小小的革命,干革命自然有流血和牺牲。从我决定流转土地的那天起,我已经决定为种植无公害蔬菜流点血了。可我没有当初想象的那样坚强,面对失败也曾动摇过,也曾试图打破底线赚回失去的金钱。庆幸的是我最终坚持下来,没有向厄运屈服,这是我今生最最感到荣耀的事。我现在负债累累,已经到了连讨饭还不如的地步,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依然对生活充满着希望。然而,让我伤心透顶的是,我发现自已上了黑名单,我的照片与那些真正的老赖们帖在一起,被公之于众,这样的待遇连最大恶极的死刑犯也没有享受到,而我却榜上有名!古人听到不愿听到的话倘且跑到溪边洗耳朵,我怎么能和那些骗子、贪官、流氓、恶棍们呆在一起丢人显眼呢?这真是奇耻大辱啊!我唯有一死去证明我的清白......霍刚绝笔。”
         读着这封遗书,我仿佛在上着一堂“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的课。我自以为对霍刚坚强有足够的了解,想不到他为了维护自已的尊严真的走上了不归路。这封遗书像乱箭一样穿透了我的这颗抑郁而脆弱的心脏,读罢我心如刀铰,肝肠寸断。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有关生与死问题仿佛一把利剑一般悬挂在我的头顶,让我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奇怪的是,现在我经常在梦里看见有九颗红彤彤的太阳围绕着我,不停地旋转,旋转......
                           (完)

                           

(作者李贤武,笔名劲草,网名祁连月,甘肃永昌人,精短小说签约作家,甘肃金昌作协会员。电话微信同号15009453662通讯地址:甘肃省金昌市永昌鸿龙牧业。作品散见于省市级多种报刊及文学平台,主要作品有《命运》、《留一手》、《土佛寺,我魂牵梦萦的故土》、《雪的遐想》、《终南山寻道》、《雪莲花》、《蝉》、《代沟在旅途中》、《祁连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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