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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湖拮

【小说连载】临界二、临界 (110千字已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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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28 14: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湖拮 于 2016-6-28 14:20 编辑

20、挖宝(巨棺)
   
        清晨,太阳还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变幻着各种脸型,姚仙湖畔的草洲七彩斑斓,起早的麻雀在欢快的炫耀翅膀,谁家的泥燕在频频跃飞翻弄一方领空,引得九条命的野猫在草丛中上下翻跳,休憩的蚱蜢被惊得成群结队川飞,当习习的凉风吹到草洲上那片仅有的小林子时打住了想要路过的脚步。杨大力的帐篷和竹床昨晚就安置在这片林子的边上,他睁开眼睛,走出帐篷十几米松开襟褡短裤,释放了积蓄一夜的尿液,抖抖身躯,然后一个后倒,整个身体压平一丛碧绿,他张开双臂,摊开双腿,眼睛惬意的搜索着天空游走的每一块云朵。
两条长腿乘着裹脚的云带领杨大力的灵魂在仙游,甩开云海、青天,一路中他看见叉口县那条弯曲的马路上升腾的鹅卵石,他想跳上叉口县城的制高点却忘了手中根本没有撑杆,一片幕云始终覆盖着他的上半身,他滑过姚仙湖面上的冰雪,用斧头和锯子将云朵一节一节砍断,一张美丽的脸出现在眼前,杨大力很兴奋,然而扑面而来的大鳄让他变身成鹰又变身成猫,围在柳条下扑打,最终那几只在草洲上炫耀翅膀的麻雀嘬醒杨大力满天的心梦。此时日已丈高,杨晶光带着阿三阿四突然出现在杨大力面前。
         “大…大…哥,大…大事不好了,湖…湖…湖里挖开了!”杨晶光急不择语,结巴起来了。
         “哪只湖挖开了?”杨大力瞪了杨晶光一眼。
         “咱村的姚仙湖,听说湖中有宝贝!”阿三忙替了回答。
         “你娘的,有你说话的分吗?”杨晶光粗短的脚板踢到阿三的瘦长的小腿上,阿四努了努嘴不敢说话。
         “宜枚香带着一大队人马在姚仙湖中央的陆地上在挖什么东西,我想这里的东西很可能是咱村祖辈上什么人留下的,所以请大哥去看看”杨晶光扒掉汗背心一口气说完。
         “走!”杨大力只蹦了一个字。
         四个人一溜烟跑到姚仙湖边,站在岸堤上杨大力、杨晶光、阿三、阿四八只眼睛同时看到了湖中央有一群忙碌的身影,湖水碧波荡漾,倒垂的杨柳引得小鱼儿嬉戏流连,杨大力可没心思理会这些,他们四人随即往人群这边奔跑,越往这边人越多,去向湖中央陆地的路口已经被公安人员把手,非工作人员是没法进去的,杨大力丢下杨晶光、阿三、阿四三人独自一个人跨了进去。这条路对杨大力来说再也熟悉不过了,然而今天他感觉浮桥晃晃悠悠,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他觉得连接这浮桥的码钉或是榫头就会脱落,杨大力不敢看水面,虽然浮桥离水面只有米把距离,他扶着木栏颤悠悠的来到湖中央的陆地边。工人们正忙着挖土,几个干警在边上指挥,出锹的尘土飞过土堆掉进姚仙湖,发出咚咚的杂音,搅浑一圈湖水,溅起的黄泥水泼打到杨大力的腿上,凉凉的腻腻的,当杨大力迈上土堆时,飞来的黄土撒到他的脸上,他撒开两口唾沫嚷嚷着“没长眼睛之类的话”,侧过身,两眼的余光正好瞥见宜枚香在柳树底下坐着,高高的藤椅竖在高高的土堆上,一脸严肃,对于杨大力的到来,她未发一言。
         刨土的速度很快,四个劳力挥汗如雨,土坑已经没过腰,如果加上土堆应该已经没过他们的头顶,散土不时回到坑里,散落在他们身上和赤膊上身的汗水粘合在一起染黄了白色的腰巾。宜枚香缓慢地站起来,轻轻地说停停,四个劳力停下手中的大铁锹,宜枚香接着说换人,四根绳索伸到坑里把四个人拉了上来又把四个人送了下去。四个新下去的人腰别短铲,手着白手套,齐刷刷从中央往四个方向轻轻地挑试着每一铲湿土,没几分钟其中一个人停止挑试,轻缓地拨弄一块泥土,像是发现什么东西,他连忙止住同伴,四个人聚首在一起,八只手同时往外扒,一块黑色的东西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宜枚香站了起来,杨大力瞪大了眼睛,汗水沿着下巴滴到解放鞋的鞋尖上,滴滴嘟嘟,一阵微风袭来,杨大力的腰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很细微,细微的几乎很难察觉。
         这是一九七七年初夏的一个早晨,阳光已经爬过垒起来的土堆,照射到坑里,坑里的黑色物体反射出刺目的强光,土堆上的人闭目避光,土坑里的人俯身察看,在商量着什么。黑色物体中间高、两头低,呈椭圆拱形,西边略窄,东边略宽,黑色物体东西向放置,西高东低,这是叉口县典型的一种墓葬方式,这个观点得到土坑里四个人的一致认同,得到宜枚香的同意后,四个人继续工作,约上午11点钟,整个清土工作全部结束,一樽漆黑的棺椁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此时四个工作人员已经做好了起吊工作准备,两个木架、两个滑轮、两根粗麻绳穿过棺椁底部,上面的土堆也已得到整理,平坦的土堆上放好了两条长凳,灰白的帆布帐篷已经支起,帆布的厚度足够遮挡阳光,约半小时后,棺椁稳稳的停放在帐篷里。宜枚香舒了一口气,慢慢站起吩咐大家休息,一直默默不语的杨大力这才走到宜枚香身边想问个缘由但随即又放弃了。
         初夏的阳光在姚仙湖上没那么热辣,微微的凉风从帐篷底部丝丝钻过,轻拂着经过休息后在帐篷里紧张工作忙碌的人们。帐篷里除了那四个工作人员外,还有叉口县副县长、叉口县公安局局长、宜枚香、杨大力,其余的人员暂时全部退出工作场地以外,也就是个引桥入口以外,那儿敬业的公安人员仍在把守那几个一米宽的入口,下午远看的人群越聚越多,堆满了姚仙湖周围的岸堤,姚仙湖碧波闪闪,打渔的船儿停靠在岸边,一根尼龙绳拽的渔船飘飘荡荡,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船板上低头啄食,小鱼儿在水里围着船板闲游,几只麻雀掠过湖空不见踪影,乌鸦盘踞在湖中央边上的那颗高高的杨柳树上嘎嘎叫唤,岸边的人群各怀心思没有言语,杨晶光、阿三、阿四三人抓耳挠腮,不知所以。太阳偏西,阳光的热烈已经减弱了很多,一辆军用卡车停靠在姚仙湖北岸,十六个军人分四组抬着四个大木箱子沿着浮桥走进了帐篷,一会儿又走出了帐篷齐刷刷的带着刚抬出的箱子回到了车上,一溜烟走了。接着帐篷里的人员全部出来了也走了,把守那几个一米入口的公安人员也走了,围观的群众只知道挖出了一副棺椁没有得到其它的任何消息也各自散去。
         远看这幅棺椁很大,比叉口县人民知道的都大,漆黑黑,在阳光里分外耀眼。第二天,这幅棺椁也不见了,姚仙湖中央陆地上的土堆回到了原地,平整如前,只是多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已然焦黄灌木枝、柳枝和扑倒在泥土里的杂草、树叶,进出的浮桥依然稳固,木桩下的湖水依然轻轻流淌,和着夏日欢快热烈的曲子,昨日的泥水早已清晰,姚仙湖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与宁静,她唱着夏日的歌曲依旧如故,柳枝依旧在水面上摇曳,野猫时不时在柳枝下打转,小鱼儿照样戏水,成群的鸭子照例在湖里互相追逐,鸟雀重新占据自己的领地,叉口县城的人民好像放弃了议论纷纷的习惯,这是一种悲哀还是作为人类的一种自然反应,不得而知。两天后湖中的渔船增加了很多,渔网也增加了很多,叉口县城的人民期望这方水土能够给他们带来些什么,可就是没人敢下水,打捞的事情就这样静静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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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21、梦魇
人都会做梦,只是有些能记住,有些不能记住,梦是一种奇异的现象,而做梦的经验,也是人所共有的。梦在心理学上的解释是:梦是睡眠中,在某一阶段的意识状态下所产生的一种自发性的心理活动,在此心理活动中个体身心变化的整个历程,称为做梦。一般人的第一个梦,大约出现在入睡后的90分钟,梦境的持续时间约为5-15分钟(平均为10分钟),整夜的睡眠时间内,在睡眠的各个阶段循环出现,而在一夜内大约要做4-6个梦,可这一夜,杨大力的梦很长很长。
夜,很黑,全黑,黑是杨大力眼中惊恐的唯一。
看完姚仙湖现场挖掘之后,杨大力草草地糊弄饱自己的胃后,来到昨夜睡过的竹床,喧嚣渐渐沉寂,光线由斓珊渐淡、渐暗,农历月末的晚上,杨大力在帐外燃起灯盏,在帐内看着无数飞蛾蚊虫扑向这一片草洲仅有的光点,直到油尽灯灭,尸首垒成坟包。
空间很大又很小,杨大力悬浮在黑暗中,伸展拳脚,自由而无力。一双巨手和一双小手在推着他往前走,四只鬼魅的眼睛在身后闪着蓝幽幽的光,喘息声夹杂着欲望的欢娱声。杨大力的嘶叫,穿过夜,穿过草洲,穿过夜空的姚仙湖,穿过叉口县城的夜空,缭绕。杨大力有着传奇的开始、高潮,却不知道结局,有汪洋恣肆的潇洒与桀骜不驯,也有倾心的柔美与凄伤。他的嘶叫带着风,他按住满腹的心事,喑哑着,不能成言,时断时续,且行且缓。
宜枚香,就在湖边,杨大力被拒绝驻足。咆哮的军车,碾烂了他的一切,踩疼他不眠不休的白日梦。梅花开放了,又凋敝了,十几年循环。那花瓣铺满的一条小路,在杨大力的眼里,一扫而过,注满了命定的浩劫。那香环绕湖边,渐远渐微,最后随风儿散去。
在异乡的路上,杨大力必须抱紧双肩才能抵卸寒流的侵袭,他左顾右盼,以防突然失足摔下悬崖沟壑,他,孤独地,寂寥地,走着,两个幽灵似乎放弃了他们的双手,不再推着。他的一颗心被分成分两半,一半留在世间,一半还不知道何处。世间的挂牵,让他一边行进,一边哑吟,他的热爱逐渐冷却,他的执着逐渐冷酷、模糊,他的眼前空旷、浩大,空不见边,深不见底。天下雪了,一盆待放的花,含苞不放,当天空的花朵盛开时,一樽佛端严静默,他也静默了。
佛出现了又消失了,没有人能看出他有影子,杨大力真的没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在搜索,夜,很黑,全黑,黑是杨大力眼中惊恐的唯一。
良久,杨大力在极度惊恐中召唤起原始的霸气和杀气,师傅,别再逼徒儿了,他猛一转身,双手直逼两个鬼魅的颈喉,鬼魅毫无踪影,竹床断裂,趴在草地上,杨大力随地而起,提起钢叉,飞奔掠影,气神十足,对着前面就是一个直戳,草洲上那仅有的一棵古树轰然倒地,一只猫头鹰惊恐逃脱,杨大力使出钢叉绝技,飞散的树枝飘落方圆一里,后来这棵古树的根被金胖金流两兄弟挖回家做了根雕冒充古董,树干被阿三阿四一帮人扛回家做了他们家的顶梁柱,四只鬼魅的眼睛终于消失了,杨大力收叉立身才发觉自己一场惊恐一场梦,回到帐篷,扔掉竹床的四条腿和破碎的竹板,盘坐在帐中。
天亮前,杨大力在他昨天释放了积蓄一夜的尿液的地方埋藏了那把沾满血渍和树渍的钢叉。
天亮后,杨大力大踏步走出草洲,走到姚仙湖净手、净脸,对着水面,摸摸两撇八字胡须,冲着自己笑笑,沿着逆着湖水运动轨迹的湖岸上,走进县政府驻地前面的那条康庄大道,往左行约四百米,再往左进巷回到了叉口县城派出所大院,这条巷斜对着叉口县农具厂东大门。
说是一条巷,其实这条巷是叉口县城最大的一条巷,行驶敞篷吉普车是没有问题的,派出所坐北朝南,他的大门就在这个巷子里,只要一进巷,看到一对人高马大的红石狮子就是了。
院内樟叶翠绿,月桂飘香,几方石举西边排列,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在东边摆放有序,场地平整,角落里有几处半新的樟叶,一堆麻雀已经在那里搬弄是非,杨大力进来的时候,这堆麻雀飞到院外的另一棵大樟树里,场地上又多了许多半新的樟叶,杨大力没有理会,再里面就是一排老式的平房,旧椽旧瓦,总共有六间,西边三间分别是户政室、审讯室、办公室,其中户政室,门开着,案台隔着铁遮拦,东边三间分别是副所长室、所长室、指导员室,杨大力走进东边第一间房间,一屁股做到藤椅上闭目定神两分钟,正想翻阅案桌上的案卷,电话铃声催促他拿起了话筒,此时早晨斑驳的阳光正好照射到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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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6:33 | 显示全部楼层
22、文物盗窃案一
电话是叉口县县城保卫组组长(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所长)从县公安局打来的,杨大力接完电话后,迅速整理警装,边跑边推着院内其中一辆自行车,跑出了派出所大门,略一垫脚飞身坐上自行车,这位叉口县城保卫组副组长飞身在叉口县政府前人烟稀少的康庄大道上,心里忐忑不安。
去年腊月,杨大力躺在病床上第三天后,叉口县公安局的人便赶到县人民医院,了解并记录事发当晚的全部经过,后来的结论是叉口县派出所一个干练的公安民警,英勇非常,孤身一人,几乎用自己的生命全歼匪盗,至此飞叉案主犯全部歼灭,只可惜未留活口,大批宝物下落不明,再过一个月,这名英雄人物破格提升为叉口县派出所副所长,这也是叉口县如此提升的 唯一实例。那天的询问记录大概是这样的:
问:你叫什么?性别?年龄?工作单位?
答:杨大力,男,三十六,叉口县派出所民警。
问:你什么时候到梯田地?到梯田地干什么?
答:农历腊月十七日晚上大概十点,我在追踪一伙盗匪
问:什么盗匪?
答:叉口县文物失踪案的盗匪
问:你怎么知道那些人就是盗匪?
答:因为我一直在跟踪这个案子,也一直在跟踪这些人
问:你说的这些人是什么人?
答:全部是去年来我们县表演飞叉的人员
问:据说飞叉表演队是你请来的,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答:是,那是新中国解放前我在流浪时认识的,在一起混过一段日子,我跟着他们吃过半年的百家饭。
问:解放后跟他们还有来往?
答:没有
问:你是怎么联系到的?
答:完全是偶然,应该是在前年下半年我出去办案,听一个朋友说,***县来了一支飞叉表演队,我凑了一下热闹,去看了表演才知道这支飞叉表演队就是我曾经同他们在一起吃百家饭的人,等他们表演结束后,我告诉他们有空来咱们县走走,没想到春节期间他们果然来了,所以,那年的表演才有这支飞叉表演队。
问:你怎么知道我县文物失踪?
答:偶然听我们所长漏了半句嘴。
问:为什么你一个人个人跟踪?
答:这是一个大案子,我不敢乱猜,只能暗中侦查。
问:你是怎么查到飞叉表演队的?
答:敢偷叉口县文物的我认为一定是外地人,而且武功一定不错,加上他们表演离开后不到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个案子,我想跟他们有很大的关联,所以我千方百计查找他们的下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支飞叉表演队是我请来的,我对他们的行走方式有一定的认识,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他们的踪迹。
问:你为什么不报告?
答:没有确着的证据不好认定。
问: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答:那天晚上,我听到他们的谈话,说是准备把东西运走,下大雪正好是个机会,后来被他们发现了,我只好面对他们,他们对我说了实情,要我跟他们走,我没同意,后来说要分我一些财物,我以公安民警的要求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要,他们知道我意志坚决,要对我痛下杀手,所以我只能还手。
问:你一个人能对付十七个人?
答:对付他们应该可以,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年轻的时候我一直在外流浪也拜过许多师傅,我的经验就是出手要快,加上那天晚上他们可能大意或者因为雪下得太大的缘故,我侥幸得手了。
问:你知道文物的下落?
答:不知道,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还没听到相关的信息,太可惜了功亏一篑。
问:对那晚的经过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答:让我想想,好像听他们说什么图。
问:图,你看到过吗?
答:没有,只听他们这么一说。
公安人员问完以后,杨大力在询问记录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红色拇指印,那次询问算是结束,杨大力飞着自行车,差点没把车轱辘飞散,说话间就进了叉口县县政府大院内的县公安局,杨大力下车的时候,把车把一提,自行车前轮刚好挂到比他身高略高一点的树杈上,登过十八级台阶,脚步轻轻地迈进公安局会议室。这次他到的很早,会议室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所长,另一个却是宜枚香,杨大力迟疑一下,打过招呼便安静地坐到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一会儿叉口县公安局领导班子和县委县政府班子大部分成员也进了会场,会议室的三人起身示礼,然后政府人员与公安人员分两边对面而坐,简易的桌子分南北两排,宜枚香和公安局的人员坐在南边,只不过宜枚香在最东边杨大力在最西边,杨大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更不敢扭头看身边的大门,他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他自己挂在树杈上的自行车,这一点杨大力是没有注意到的。宜枚香起身站在自己的座位边,稍把身后的椅子挪出一点距离,轻屡一下垂到前额的短发后,银铃般的字就从她的口里传来:
首先非常感谢县委县政府领导和公安局领导对我的信任和支持,把寻找文物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我,经过昨天的全力挖掘和昨天晚上的清点,我们叉口县文物局的文物已经全部如数找到,至于棺椁里的那两具骸骨还有待进一步查证,目前还没有有用的线索,下面我简单的汇报一下查找文物的经过,在去年腊月十八的清晨,我被外面树枝的断裂声叫起,我披着棉衣走出了房门就被外面的雪景深深的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梯田地里,那高低起伏的梯田引起我莫明的兴奋,我走在梯田里被莫明的东西绊了一跤,好奇让我眼见那场恐怖,我从雪地里扒到了尸体也扒到了一截图,惊恐之后我向公安局领导进行了汇报,由于那截图很肮脏,我把它撕碎扔掉了,我不知道这些尸体牵扯的案子有这么大,所以我也算是半路插进来的,后来有经验的公安局领导要我回忆那天早晨的每一个细节,我才不好意思的说出了那截图,还请各位领导原谅,想不到那截图还真成了找文物的关键,能够理解这截图还得感谢杨副所长,他说姚仙湖美没得像仙女,前一段时间,我到姚仙湖中央的陆地上仔细查看,在那里确实找到一株梅枝,能找到文物纯属误打误撞,谢谢!银铃一落,宜枚香坐了下来。
杨大力的脑子听得稀里糊涂,终于开完了会议,会上他只听到了宜枚香的发言,后面说什么并不清楚,会议结束后,宜枚香看了一下树杈里的自行车,杨大力尴尬的咧嘴笑笑,很勉强,总觉得宜枚香的眼光很怪异,等大伙儿全散了,他取下自行车,慢悠悠的推着,经过姚仙湖时,他三步两回头,湖面依然平静,只有夏风留下阵阵影子。
“宜枚香哪来的图纸?”杨大力心里嘀咕,宜枚香昨天挖土时的神情和今天的表现让他无法解释,他决定今晚一定去会会。晚上宜枚香如实的告诉他那天晚上她看见的全部,关于那截图宜枚香还是和会议上说的一样,这是他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大的压力,他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直到几个月后宜枚香当上了副县长他自己坐到叉口县派出所东边第二间办公室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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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6:49 | 显示全部楼层
23、大力回乡
      一九六八年秋末冬初,叉口县稻田里的稻杆软弱无力,匍匐在裂缝的白土上,当最后一株金黄的稻穗被农民的镰刀割断时,廋瘪的岔口毫无张力,路边已开始枯黄的野草有的散落在泥土的白尘当中时不时会扫弄叉口县农民粗厚的脚底板,叉口县今年的秋收工作已进入尾声,姚仙湖里的水浅的连鱼儿也无法躲藏,岸边的垂柳蔫已掉光了叶子,只剩空枝在傍晚的微风中折腾着没边的影子。杨大力在暴露的湖中心洗完满身的尘土,提起胸膛行走在进杨村的小路上,他是特意从姚仙湖岸上弯到那片已经枯黄的草洲上才进村的,村口模糊的影子已近在眼前,杨大力很高兴,终于如愿以偿要到家了。进杨村一定要经过麻石桥,不管东口还是西口,因为杨村呈半月形,四周被水环绕,北边隔着稻田就是姚仙湖,有一部分姚仙湖水从杨村西边进绕杨村一圈从杨村东线又回到姚仙湖,杨大力正从村东口进村,经过那堆猪牛粪堆和大红石头,跑过麻石桥,刚跨过村口的红石槛,一阵乱尘横打在脸上,他弓着腰板冲过乱尘回头一看,左边一排的风车正从尾部喷出稻屑瘪谷,那是杨村人民正在过滤一秋的收获,杨大力胡乱地拍打身上的灰屑,胡乱地抓走一些粘在头发上、胡须上的碎稻杆和碎稻叶子,他继续往前走估摸到了自己家,钻了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第二天早晨,杨大力睁开第一眼,六个人围在他身边,一个在拍他的手,一个在拍他的脚,一个在按压他的腹部,一个在摸他的脑门和鬓发,还有一个拿着一个锈破了洞的把缸正向他的嘴巴里滴滴滴水,不过这水有点甜,杨大力吧嗒着嘴唇,一阵愕然,他下意识挥手扫腿,六个人全部屁股着地,不约而同的发出嘈杂的“哎哟”声,一个年轻人很快站了起来,“滚泥巴的烂人,救了你的命还不知道好歹”,正想抬腿踢杨大力,谁知大力双手往后一撑,早已滑出人群之外,年轻人哎呀怪叫语言含糊不清,“我叫杨晶光,你妈是谁呀?没滚过泥巴?”。杨大力这才意识到自己进错了门,加上又饿又累竟然在别人家昏睡了,他忙起身道歉,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杨晶光不禁诧异,“难道你就是从小被送出家门,你爷爷奶奶被杨铁生的父亲干掉的那家人的孙子!”这儿正是杨晶光家,一大早晶光家人发现一个陌生人躺在自己家里,才慌里慌张胡乱救人,杨大力双手作揖对着晶光一家人说,“谢了”,随后迈出大门,杨晶光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往前过两排就是你家,然后自己对自己说,滚泥巴家的孙子力气真大。
杨大力顺着晶光所指方向来到一段残墙边,此时的残墙其实就是一段倒闭的土砖墙,它在风雨的侵蚀之下已经倒向墙外,像是很久没人打理,因为有的土砖已经碎成泥状,已经枯萎的南瓜藤散懒地铺蔓着这一角砖土,砖土上的辣草丛中有几个窝窝,窝窝里的辣草扑倒在土黄的砖泥里,应该是主人收摘过南瓜留下的遗迹,早晨的阳光刚好扫过这片狼藉又投向稍远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木门的边缘凹凸弯曲,底下像是被卸去很大一块,乡下的母狗很容易就能穿进去,杨大力没有走这里,而是往东边弯向这幢房子的正门去了,他刚润开厘门门栓,随着几声秆泥巴掉地的噗噗声厚重的木大门被一股力量打开,一张干瘪但眼光犀利的老脸和杨大力的脸差点就碰到一起,杨大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老脸上刻着一道浓眉,颧骨盖过了塌陷的鼻梁,嘴唇皱褶,几根花胡子插在下巴上,“他难道就是我的父亲?” 杨大力心里还没嘀咕完,老脸开口说话了,“冒冒失失,哪像个年轻人!” 杨大力喝过糖水后,脸上恢复了本来的红润,他抖动着嘴唇不知如何称呼,只是淡淡地说自己叫杨大力,谁知老脸老泪纵横,眼光直视着杨大力已经破开的汗衫没能遮过肚皮的肚脐眼,杨大力的肚脐眼很好看,肉从里面翻出,嫣红从肚脐眼中间散开,宛若一朵刚开过瓣的花朵,“老婆子,你家崽子回来了!” 说罢大开屋门,侧步让身,杨大力进屋了。
老脸的老婆子忙从东房出来,短衫的侧衣襟也没来得及扣,大大的奶子想要钻出来,杨大力对这对奶子是很熟悉的,一碰面就知道这位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他再也按耐不住,双膝跪地,嘴巴大喊“叔叔婶婶,儿对不起你们,儿子不孝” ,老婆子把杨大力一把揉进她的怀里,沉默不语,只是眼泪在吧嗒吧嗒流淌,老脸怵在旁边,罗圈腿的左右膝盖互相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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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文物盗窃案二
这年的秋收比往年差了一大截,杨村的人们除了混工份以外还要花尽一切可能的时间打点已经很少的时令野食,所以这年杨大力的回乡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纯朴的村民只是知道“滚泥巴”家孙子自己回来了。瘦小的稻茬零星有致的分布在茭白的田野里,拳头大的沟缝划开每块土地,草洲上凌乱的小土堆此起彼伏,若不是这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人们还以为明年要把草洲变成树林。
说来也奇怪,年年在这儿过冬的禽畜也无影无踪,姚仙湖河道的泥土还是挨到了冬天,这年冬天杨村也没安排什么集体工份,大家在家里眼巴巴的望着县粮食局那饱满的仓库会有些许口粮能够送进自己家的锅灶里,到了年关还真等到了,可这段时间杨大力没有在家等,他天天往姚仙湖跑,每次都推着队里的独轮车,他深深的尝到了姚仙湖给他们一家的回报。杨大力在姚仙湖唯一的事情就是运送河道的泥土,主要运送到两个地方,一部分扩大姚仙湖中心路地带,一部分在离姚仙湖较远(远过草洲)的主河道最窄地方,按照杨大力的意思等来年河里有水的时候,姚仙湖中心的陆地会更宽敞一些,在河道最窄处修筑一道岸堤还能使姚仙湖起到蓄水灌溉的作用,当然劳动的回报也不少,那些躲在泥里的蟹、鳝、泥鳅等自然逃不脱被生煎水煮的命运,这个冬天杨村人个个精神萎靡,脸上布满刀锋丘壑,只有杨大力一家人营养良好。因为杨大力力气大,所以他用来的推土的独轮车经过改造加大,这个独轮车后来成了杨大力的专用车。最先发现杨大力行踪的就是杨晶光,“滚泥巴家的孙子又在滚泥巴”就传遍了杨村,当然几只姚仙湖的蟹、鳝、泥鳅很快就堵住了杨晶光的大嘴巴,“滚泥巴家的孙子又在滚泥巴”带来的好处就是杨村大队派杨大力专门负责姚仙湖的清淤工作,工份记0.9分,杨大力很满足,第二年冬一条200米的圩堤终于修成了,杨大力结婚的时候就是在这条圩堤上拜得天地,他的妻子是邻村一户贫农家的女儿,拜天地的时间是腊月二十二——圩堤修成后的半个月,不过遗憾的是他的妻子难产死了,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就是他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杨大力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前段时间由于文物盗窃案让他心神不定,这天刚坐到所长办公室,他关着门,双脚高高地架到办公桌上,嘴里咬着没有过滤嘴的香烟,烟雾充斥整个房间,麻醉他的神经,让他回到刚回家乡的那一段时间,当想到妻子的时候,杨大力咬断一截烟卷,燃着的烟灰掉到地上烤卷几根头发,房间又弥漫着一阵恶臭气味,杨大力摸摸脑袋几根发丝又掉到烟卷上。
杨大力完全清楚叉口县文物盗窃案的全部。那是去年飞叉表演结束后,叉口县的人民还没有从节日的兴奋当中走出来,正月十五,月圆人熙,叉口县最神奇、最壮观的表演到后半夜总算接近尾声,由于兴奋而透支的人们陆续相互簇拥着回到自己的家,一周的喧嚣到这夜彻底归于平静,按照当地习俗,正月十六之前所有的节日活动都必须结束,否则就会影响这年的一切好运气,所以,叉口县的人民在活动结束后很快进入天堂般的梦乡。风高夜静,十几个黑影窜过叉口县文物局的围墙,悄无声息,只有清脆的一声“噗嗤”,这些黑影便开始了急促的搬运,大批的文物财宝就这样搬离了它们本来应该待的地方。叉口县文物局就在县政府前那条康庄大道的边上,说得再确切一点就在叉口县公安局的对面,离姚仙湖很近,整个叉口县没人会预想到在公安局的面前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些黑影搬起东西就往姚仙湖中心飞奔而去,在这湖中心的陆地里早已安排好了藏宝的地方,这地方就是杨大力告诉他们的,在这里埋葬了杨大力的师傅和师傅最疼爱的徒孙,这些黑影让这些宝物选择了这块绝好的风水宝地,打算过一段时间再顺水路把宝物运走,黑影们掩盖好之后便消失在叉口县寂静的夜空里,许多天以后文物局的保管人员才发现局内宝物失窃。其实这件事情发生时,飞叉表演队已经离开叉口县两天。
杨大力努力搜索着关于这个案件的一切,明明历历在目,那么清晰,他很懊悔不该告诉师叔师傅的埋葬地点,不该告诉他们叉口县要举办盛会更不该邀请他们来这儿表演,“我已经回乡这么多年了,何必又要惹上他们呢?”房间烟气弥漫,杨大力最后起身开门开窗通风正式上班,冬日的暖阳悄然爬上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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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7:20 | 显示全部楼层
25、移树
杨大力昨天下午接到正式任命通知,昨晚他就睡在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地梳理了他回乡几年的一切变化。
开门的感觉真好,杨大力在办公室门口舒舒服服的抻了一个懒腰,院子里的落叶有趣的原地打卷儿,麻雀已经在树丛里叽叽喳喳、欢呼跳跃,有几只胆大的竟然在叉口县派出所大门口的那对人高马大的红石狮子上作威作福,杨大力懒得理会。
今天新任所长第一天上班,杨大力操起竹扫把把满地打卷的叶子三下五除二归拢在月桂树下那蓬松的泥土里,接着整齐摆放东边的那几辆自行车,只是新添一辆崭新的分外显眼,收拾完毕,杨大力饶有兴致的盯上了院内的那几方石举,他挑了其中最厚实的的一对,站好桩步,用力一提,两个举子便呼呼做声,灵动的石举宛如两只翻飞的灯笼在温暖的阳光下飞舞,这一幕让站在大门口的杨晶光目瞪口呆,杨大力双手离开石举,先左脚尖一点后右脚尖一点,这对各百十来斤的石举就乖乖回到原位,他拍拍手低头说道:“晶光,进来吧!别杵着!”。
杨晶光如梦初醒,摇着肚皮拐着罗圈进来了,“大哥,不,杨大局长,晶光今天给你贺喜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袋大红枣子和一袋糖放到石举上仰视着杨大力,等待着疤痕脸上能露出些许笑容。
“你是不是把杨铁生那羔子家的枣树给盘光了。”杨晶光忙低头不语。
“你家的糖有卖呀,说来杨铁生那羔子批斗你还真不冤枉。”杨晶光更不敢作声,舌头在牙齿边打卷说不出话来。其实,自从杨大力被批斗以后,杨晶光就结束了他的牛马批斗生活,一听到杨大力这样说,杨晶光双膝发软正往下跪,杨大力着实给了他膝盖一脚,杨晶光的腿还真直了,“没用的东西!”杨大力说罢,提着两个袋子进了办公室,杨晶光一仰脑袋也跟着进去了。
“有什么话说吧!”
“还是大哥您了解我,昨天您家儿子把小军大凡给揍了,鼻青脸肿的,就因为他两对我的红枣和糖说三道四,后来他们不敢做声,溜回家去了。”
“有种,像我儿子,哎,你说杨铁生那羔子家的枣树咋就这么有味儿,走,跟我出去转转。”
杨大力的新车带着第一位载客就飞向姚仙湖,他们来到湖中心的一块陆地上,如果那颗枣树种在这里会怎么样呢?杨大力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杨晶光,杨晶光立刻心领神会,对这个好主意赞不绝口,从这天起杨铁生家的枣树就算是充公,后来杨大力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竟成了叉口县第一植树人。
杨大力在说了几句话后变回到派出所那已然凉透的座位上去了,可杨晶光并没有闲着,大力的话如同圣旨,他跑回杨村时气喘吁吁,缓了几口气把阿三阿四、小军大凡几个人一齐叫到杨铁生家的院子里,他们个个手拿铁锹和二齿钉锄,小军大凡有些不愿意,杨晶光对他俩吼吼几声就没了言语。杨晶光绕着枣树转了好几圈,多好的枣树啊,多好的枣子啊,馋了我多少年啊,好不容易才吃上,真要挖走还忒可惜了,冬季的枣树枝上没有一片叶子,瘦长的棘刺凸翘在空中,让人感觉神圣不可侵犯,杨晶光摇了摇树干,几支棘刺从他脸庞滑过,异样的疼痛促使杨晶光骂开了,妈啦个巴子,脱毛的母鸡还会咬人,你杨铁生家的也就这样,女人当家再能也要怂下来,他狠狠的踹了两脚,滑落的棘刺更多,杨晶光只得躲开,冲着阿三阿四、小军大凡就喊,妈的,挖了挖了,四个人立即刨将开来,碎土和枝叶在院子里飞腾,噎的晶光骂娘,死人皮子,不长眼睛,突然他们四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妈的,死人皮子,手脚抽筋啊,快挖快挖,阿三阿四同时回话,光哥,挖到大根了,要不要斩断?杨晶光摸摸脑门,就地转了一圈,差点趔趄摔倒,等等,把圈子挖大一点,多带点土,主根别坏了,杨晶光想起了杨大力的话,一定要保证把树移活,四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直到杨晶光说“好了,妈的,退到尸叉河去啊”。四个人继续刨土,锄、锹轮换使用,功夫不大,挖了一米多深,杨晶光突然说“停、停、停,去,稻杆堆里弄些杆条来,扭长些,多扭一点”说完就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吃起糖来,阿三阿四、小军大凡四个人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约莫半小时,四个人回来了,推着独轮车,杨大力的大号独轮车来了,车上装满了杆条,杨晶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他妈就象干活,最后一口糖水从咽喉哽咽到食道里。四个人用杆条把土包捆好,后来干脆挖一点捆一点,一圈土层一圈杆条,枣树的最后一根被断了,彻底脱离了杨铁生家院子的土壤,这个连着树干的土包真的很大,四个人没法弄上车,八只眼睛全部投向杨晶光。杨晶光似乎早有主意,他走到树旁,小军大凡过来,从这儿挖一条斜道,挖宽点,要一直斜到院子外面去,还好,这办法有效果,因为等到独轮车推到树边时,阿三阿四用杠子一撬,枣树就稳稳当当的停在独轮车上,在杨晶光的吩咐下,小军大凡在前面拉,阿三阿四在侧面推,骑上独轮车的枣树颤颤巍巍的走上离家之路,锋利的棘刺抓破路过的每一寸土地,留下一路的棘刺,还有杨铁生家院子里深深的土坑。
杨大力回到办公室并没有闲着,他要把脑海里一闪念的想法变成他的计划,他想了很久,考虑得非常仔细,在办公桌上叽叽歪歪写了几页纸,与别人不同的是,纸上有很多圈圈,写完之后,在最后一行署上了自己的大名,大名遒劲有力。当这些纸被送到叉口县公安局长的办公室时,乐得局长笑不笼嘴,杨大力只得到文秘那里口述,当杨大力的这些纸再次被送到宜枚香副县长那儿时,宜枚香同样笑不笼嘴,幸好局长已经准备了一份杨大力的口述稿,从此叉口县第一次大规模植树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也不知杨大力从哪儿弄来的树苗,总之叉口县没树的道路两旁到第二年春后已然绿意盎然,叉口县派出所的任务被分配到姚仙湖湖畔及下游河道,三年后夏季的一天,当杨大力沿湖荡舟捕鱼时,完全体会到自己的伟大,小舟经过他自己修建的岸堤的溢水到,他看到咆哮的湖水从三道闸口奔涌而出,两岸的水杉、水松、水杨鼓掌欢呼,不知名的茂盛的野草此起彼伏,拨弄着娇媚的舞姿,杨大力沉醉了,顺着河道和两旁的热烈,小舟竟然漂到了尸叉河,当失去欢呼时,杨大力才意识到,绿意已到尽头。
他站到舟头,望着茫茫盐碱地,有些落寞和失意,盐碱地的野风驱赶着河水直往北岸靠,这里水势很缓,河床泛黄,杨大力顺水把舟停靠在岸北,脚踏盐碱地,一阵怪风险些把他推回河里,他站在尸叉河滩上,对着南风扯开嗓门,风,来的更猛烈些吧!河风似乎真有回应,确实又猛烈些!杨大力继续大喊,河风继续猛烈,杨大力站稳脚跟继续呼喊,空旷的尸叉河滩阵风巍巍,河水拍打上岸,杨大力的落寞和失意全然被兴奋代替,他疯够了,就在河滩上美美地睡下,让尸叉河滩的骄阳好好的浸烤,等他睡够了,快意足了,杨大力便摇着小舟逆水而上,行到那条200米岸堤下时,杨大力扛着小舟上岸,又下岸,继续荡漾在姚仙湖。
这天杨大力没有收获鱼,却收获了一份天大的心情,天空碧蓝,杨柳垂绦,他看到那颗枣树已然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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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7:38 | 显示全部楼层
26、初识农具厂
如柱的夜雨终于告了一个段落,原本挤在一起的冥灵“哗”地散开,各自保持一定的距离,姿态各异,飘忽的骷髅、扭曲的身躯、飞舞的躯干、大开的双脚、即使有完整身躯的也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靠一丝空气连接,如果有人敢伸出手去抓的话,可能一抓就一大群冥灵,雨停后,生灵庙似乎多了几个窟窿脑袋的冥灵杨铁生淡定的笑笑,继续诉说着。
知梅的出走让我措手不及,宜枚香的头也不回让我恨由心生,我的美满幸福就此打住,我恨自己,也恨宜枚香,从我的了解知梅不会这样不解释一下就走,可事实上两个与我有关的女人都走了,我一生仅有的一次婚姻失败了,现在想想从严格意义上讲知梅并不算是我的女人。我的心情极度低沉,这年三十晚上我这个孤家寡人,谁都不要的中年男人孤独地走进姚仙湖中央的陆地上,本打算让篝火陪伴我到天亮,没想到的是却无心救了宜枚香一命,而且这晚之后我们和解了。那晚她站在姚仙湖畔很久,我在湖中央的陆地上借着此起彼伏的光亮不经意地就发现了,整个姚仙湖沉浸在一种热闹的寂寞中,她全身冰冷,气若游丝,冰雕的脸颊在火光的照耀下更显冰清,她是累了?病了?还是…?我不得而知,只能把她拥在怀里,渐渐的她的气息变得正常,我想是打翻了厨房的许多调味品,很难说得出味道,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清醒,还好上天保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也就在这天晚上我知道她内心的挣扎和绝望,我原谅了她,知梅竟然是她的女儿,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
知梅的出现给我的生活带来无限的灵动,前面我已经说过,在我被批斗结束的那个晚上,宜枚香冒着政治生命危险救下了我,从此我才与八竿子打不着的农具厂扯上关系。其实那时的农具厂已然破旧不堪,说是有几个工人在上班,他们实际的工作也仅仅是白天到厂里走动走动,高喊几声当时最响亮的口号,最多统计一下厂里的那几台缺胳膊少腿的铁疙瘩,至于还有多少待加工的材料谁也不知道,自从我能走动以后,开始是确实无聊,看看这看看那,后来便认真地琢磨起它们来,这些一动也不能动的家伙竟然能够制造出各种不同的工具。上苍对我杨铁生还是非常垂怜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搜寻着厂区内的每一个车间和每一个院子,把所有能看的、能写的、能搬的都统统倒腾了几遍,按葫芦画瓢,最终那些零散的配件都一一归位。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出来走动,没人知道我的夜生活是那么的无聊与寂寞,朦胧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伴随着荷塘的清香与周围的腐锈,我走出房间,月色的妩媚包裹着整个院子,朦胧一片,想象中的山水与现实的夜空我怎么也分不清楚,我或许清醒、或许还在梦中,朦胧的一井天空被周围的院墙分割的很明显,残缺的天空贴着残缺的围墙和屋顶,也许这样的景致只有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刻才会出现,我挑拨、触摸跳动的思绪,于是我的视线在天空与地面之间不停地划着Z字,逐一扫视眼前的一切,除了朦胧就是残墙、屋顶,除了残墙屋顶就是废木料、锈铁,我的心交由想象替代,如久远的森林童话,阴历幽埋,我想飞犹如蝙蝠,却只能在这些残檐破瓦之间,我想燕子,让心飞扬,把身体飞出去,去接纳雨的沁润,看一场酣畅淋漓,然而这种奢望全部躲进了残墙的窟窿里,这个岁月很轻,轻若柳絮伏枝,这个岁月很狂,狂若浪尖穿雪,我终于肝火上身,跨出了这个院子,一扇铁门被偷着轻轻开启。
这是一间房子的后门,房顶几处没瓦的地方投射着稀疏的月光,一道木梁下的立体空间狼藉一片,散乱的木料和废铁横七竖八,我挑了一根木棒清出一条下脚道,来到另一扇半掩的铁门边,一根长条形铁块正好顶着铁门的下沿,从这儿爬进的月光给我指出了正确的方向。这一刻,我又把铁门放置身后,这一刻,我真不敢想象,这个院子很大,以至于稍远一点的地方根本就看不清楚,应该是树丛,不是,树没这么艺术,是马?不是,马没这么雄伟高大,我握着木棍敲打一路的野草,我能感觉到青蛙从我的小腿肚上插过,也能感觉到夜草湿润的情怀,一阵悉悉索索之后,它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用手能感觉到它有些温度的湿滑,它表面平整,纹理细腻,体形硕大,呈梯形,前后两边各三级阶梯,我决定爬上去,可第一级却高过我的头,我借着木棒完成了一级攀爬,还好后两级一级比一级矮,第三级刚好齐肩,顶上的空间不错,足够铺上三张我房间的床。高处的感觉果然好了许多,高处是什么?高处就是离月亮更近,周围的一切虚无缥缈,在那天的夜晚,月亮的脸盘特别大,或许我就在月亮的脸盘当中。
此时,尸叉河滩有难得的新鲜空气,生灵佛仍旧似睡非睡,只是那些刚来的冥灵突然叽里呱啦,杨铁生不愿理会,倒是别的冥灵埋怨起这些生事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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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7:55 | 显示全部楼层
27、巨石
一阵骚动之后,生灵庙又恢复平静,可杨铁生仍然在月光中享受,他抬着头,半跨双腿,宽着要,他说:流动的空气围绕着我的身体,我全身舒畅,我伸出手挠挠月亮的脸,月亮的脸更加害羞,吴刚扛着斧头也躲起来,我下意识又伸出左手,可月亮怎么也不让我拥有,它无限的胀大离我远去,又无情地缩小,高高挂在空中,一改娇羞之状,立刻皎洁无比,我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比划着,影子在我身后的东边张牙舞爪。
我垂下双手,马上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如果我在往前挪动半步,那么迎接我的将是五六米深处的杂草、乱石或是废铁、木棒,流动的空气打伤了我的左腰眼,我退了一步蹲下接着身体的重量让我屁股找到了支撑,我的双腿获得了充分的自由,它们悬在空中,搅动着西方的圣灵,鬼火从脚下窜起,一纵一纵,飘忽不定,我索性让自己躺着,双手交叉在脑后当枕头,惬意呀!舒服呀!我闭上眼睛聆听着这个夜,聆听着这个被山水墨画俘虏的夜,异常的寂静,只有空气在不停的忙碌着,享受是什么?我不正在高高的享受吗?我自己对自己说。
左右两旁的厂房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仿佛被另一个世界所吞没,近处的树叶扫弄着我的脚板,像儿时母亲般的温柔,此时我多想钻进母亲的怀里,在她的胸脯里我永远能够得到平静,可母亲也已不在了,就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年,也许她也经过这里,有过须臾的诉说,但母亲绝不会像我这样条条是道,母亲,今天在这儿,儿子套用舒婷的一首诗朗诵给您:
你苍白的指尖理着我的双鬓
我禁不住象儿时一样
紧紧拉住你的衣襟
呵,母亲
为了留住你渐渐隐去的身影
虽然晨曦已把梦剪成烟缕
我还是久久不敢睁开眼睛
我依旧珍藏着那鲜红的围巾
生怕浣洗会使它  失去你特有的温馨
呵,母亲
岁月的流水不也同样无情
生怕记忆也一样退色呵
我怎敢轻易打开它的画屏
为了一根刺我曾向你哭喊
如今带着荆冠,我不敢
一声也不敢呻吟
呵,母亲
我常悲哀地仰望你的照片
纵然呼唤能够穿透黄土
我怎敢惊动你的安眠 
我还不敢这样陈列爱的祭品
虽然我写了许多支歌
给花、给海、给黎明
呵,母亲
我的甜柔深谧的怀念
不是激流,不是瀑布
  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枯井 
杨铁生在生灵庙朗诵的委婉动情,庙下的这片盐碱地突然发疯的猛胀隆起,散发一阵特有盐碱味后又恢复原样,众冥灵嘘嘘不止,情到浓时泣鬼神,杨铁生见状话锋一转,可不知怎的那天晚上,我挠过她的脸后,就没有暗淡过,我睡意全无,索性起来,仔细打量这农具厂的这高台来。确切地说,这是一块石头,没有人工拼接的任何成分,台面平整呢个如水,若磨刀的韧石,又如深井绝壁的青苔,嫩而细腻,人的力量在这上面是发泄不出来的,四边微微凸起,圆边,我伏在台面上伸出手探探台面的东西两边,一如台面,或许是我无意的打扰,台面上泛出悠悠月光,我突然有一种被月光戏弄的感觉,我顺着月的方向下了一级台阶,台阶一如台面,再下一级,台阶一如台面,我的疑惑再一次被膨胀,哪里来的石头?它本来就在这里?用来做什么?我不得而知。它的外形很简单,东西两面各一个大的等腰梯形,南北两面各三级石级,高度不等,底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鬼火?我幽灵般在它的周围打转,除了杂草、乱石、废铁、木棒找不出任何异样,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又爬上了台面,不再思索。
飘忽的鬼火早就没了影踪,月光下我压迫着自己的影子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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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8:08 | 显示全部楼层
28、说幽灵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太阳远超出了黎明时的高度,树丛中的孤蝉声嘶力竭,空气中弥漫着粪便的气息,倒是一阵微风送来绿涛里星星白浪,我站了起来,在阳光强烈地照耀下,还是看不清我脚下是什么东西,正想下来,陈发达缩小了比例的身材出现在昨晚月光爬进的门口边,他正东张西望,我捏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陈发达晃动的身躯越来越高大。
“找死呀!占到石头上干什么?”陈发达来到我的脚下,应该是脸红脖子粗,因为我感觉他的脸色很暗。
“大哥,上面的风景多美呀!可以看到天下的世界,可以看小地上的世界,您也来体会体会?”我没顺着他的话回答。
“高处危险!小心被发现!”陈发达紧张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紧忙侧下身躯,一级一级往下爬,我明显感觉出它的温度,烫手,它的颜色复杂,红黄蓝白都有,虽然被打磨的平平整整,但它绝对是一块优质的鹅卵石,如果不是积满泥沉杂垢,我无法想象它应有的艳丽与光辉。陈发达很激动也很高兴,因为我终究能这么高的鹅卵石上爬上爬下,他一把把我用到胸前,我的脑袋在他宽阔的胸怀里摩擦不止,“兄弟,走,进屋去”,经过那间顶上几处没瓦的房间时,稀疏投射的月光已被白昼的阳光代替。
回到房间我的卧室,肚子的叽里咕噜提醒我疯狂地脑袋,胃已空空,大哥带来的饭菜刚好填补这一空缺,特别要提的是还有一罐红薯米粥撑的我边打嗝变露出残缺的笑容。陈发达憨态可掬,见我吃完,立即站了起来,板起脸孔,我没等大哥开口,自己先检讨,诸如千不该万不该在白天还停留在我的房间之外的地方,我还居然站的那么高,这可是牵扯到几个人生死的问题,陈发达见我态度诚恳就没说什么,作为我的好大哥能怎么办呢!从这天起,我坚定白天足不出门,只是巨石的吸引力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陈发达便说起了一段往事。
陈发达刚毕业,响应党的号召就参加叉口县第一农具厂的初建工作,用他的话说,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我们是第一批开拓者,充满着青春的亢奋,前无来者,后又激情,我放逐的青春留在了这块土地,其实那时的陈发达一定预料不到时代的变迁,一块荒芜的土地能生出很多的是是非非,有兴有衰,他伴随着岁月长大,在岁月中茁壮成长,也在岁月的禁锢下成熟,只有一点,他的厚道忠实任岁月飘摇始终不变。建厂的头一道问题就是对于这块鹅卵石的处理,个儿实在太大,刚开始兀立在山头,平整土地后矗立在厂房中央,飞伤了脑筋的人群毫无办法,只能听之任之,因为陈觉得炸了可惜,摆着还能有些许用处。他告诉我其实是因为想将它爆破时已经伤了好几个人,只得作罢,后来老人告诉他,自从发现叉口县城这块地,那块石头就在那儿,从来就没人动弹得了,在坊间各种说法都有,那是神、那是精、那是本地的魔咒,可陈不听这些,依然将它打磨,而且打磨的师傅竟然就是杨大力,只是想翻动它时平添几条性命,巨石的根没人知晓有多深,所以我相信那晚脚下的鬼火就是那几个寻根的人给我的暗示。
陈发达走后,我一昼没睡,焦急的等待夜幕降临。夜终于来了,我把巨石从上至下全不擦拭一遍,夜光下的巨石果然不一样,它反射着令人忧伤暗淡的冥光,让人不寒而栗,我从旁边的废堆里找到一节铁钳,沿着石壁不停地挖掘,一米,两米,三米,鬼火的闪烁也不能阻止,深刨的土堆将我埋葬,我正在土堆里长气的呼吸,一个声音告诉我,别刨根问底,埋得越深越复杂,我的无厘头差点也让我变成一堆鬼火,幸亏陈发达的及时出现。不愧是好哥儿们,我三次该绝的命都有他的份儿,一放牛,二批斗,三刨根问底,他一定知道我的倔强不会放过这块巨石,我终究还是放弃对石问根,只是从此我把它当桌子,当床,也当纸,它几乎天天在我的比划之下生存,放佛我问巨石图纸它也能回答,我问农具厂的兴衰它也能回答,幽灵是我,我是巨石,直到现在我还无法分清我与它的关系,我感觉它是我,我也就是它。我对机器的热爱开始于巨石也结束于巨石,巨石是我,我是巨石,巨石是幽灵,我便是幽灵,它伴随着我在农具厂的岁月,我伴随着它在农具厂的岁月。
不知是巨石选择了杨铁生,还是杨铁生选择了巨石,此时暴风雨之后的尸叉河滩显得更静谧,更沉寂,杨铁生叉着双臂像是等待什么再来,奇怪的是“生灵庙”竟然也是如此,生灵佛依旧似睡非睡,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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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28:26 | 显示全部楼层
29、恢复生产
自从有了巨石这个尤物之后,我逐渐适应黑白颠倒的日子,在一方偏隅之地有了一份心安理得。一年四季,巨石给我的不仅是美丽,更能给我一份安宁,季节交替着,巨石也随之变化,我也随之变化。陈发达把我从巨石根下拉出来的那天,我酣睡入梦,晚饭之后继续搜索厂内的每一个角落。
巨石的南面是一栋更大的厂房,铁疙瘩排列有序,只是地上散落的各种杂物打扰这一片井然,在过去就是关着厂大门的院子,院子的南边就是成品仓库和零配件仓库,大门的院子空空荡荡,说是成品仓库,其实没有一样成品,大都残缺不全,缺这缺那的小部件谁也无法追踪它的下落,所有的零配件堆放了好几堆,大都锈迹斑斑,分不清类别。我开始在这些铁疙瘩与这些杂物之间穿来穿去,转累了就到巨石上随便找一级石级安落,月光陪伴我,手电筒陪伴我,或是鬼火陪伴我,我如饥似渴的啃噬着这里的每一块铁和每一张图纸,陈发达和宜枚香倒也从不干预,一年以后,我熟悉厂内每一件产品的工艺及流程,从制模、锻打到加工,我都了然于心,农具厂本来只生产一些农业生产工具,可以说只是脱离了一些原始简单的粗糙,我决定为它设计一项新产品,在疯狂的年代我跑过许多大的城市,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两轮自行车,骑上它有气势、有速度,也很有面子,我就这么开始设计、制图、制模、锻打、加工,期间我不得不先制作一些必要的新的生产工具,再过一年时间,一条试产自行车的生产线终于落成,我的兴奋得两昼两夜没睡,到知梅出现在我的区域时,我的第一辆自行车也完全可以出场,这辆自行车承载着叉口县农具厂辉煌梦的开始。
一九七七年农历春节过后,我彻底被平反了,低调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但我的生活还基本是在农具厂内,几乎没有外出,生活习惯基本没变,或许是因为这几年的造化,或许我真正地沉浸在幸福的甜蜜中。“五一”节前一周,陈发达突然说,叉口县农具厂要恢复生产,一改以往的生产定律,居然首推自行车生产,征求意见时,我当然一百个答应,那晚,我又重新擦拭着巨石,她依然光华无比,只是月末没有月亮,所以我特意在她身边接了一杆电灯,在夜晚她的光华得到充分的展现,知梅在她顶上欢呼雀跃,这也是我第一次带她上来,在我身边,她们是幸福的。第二天早饭之后,叉口县农具厂的职工全呼啦啦到齐,共有百十号人,全部神采奕奕,我跟着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人们小声议论着、交谈着。约莫九点钟,陈发达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衣着干净整洁,双目有神,精神矍铄,很快人们就把他围在中央,陈发达挥了一下手,说:“同志们,我们叉口县农具厂就要恢复生产了,这是县委县政府对我们这个老厂的特别关怀,剪彩仪式就定在五月一日,所以我们要拿出一万份的干劲开始我们的事业,话不多说,同志们,大家分头准备吧!”他的话语声声入耳,字字有力。
劳动节那天来的很快,叉口县农具厂恢复生产剪彩仪式如期举行,主席台就扎在厂大门外的右边。从此次剪彩的布置和来剪彩的人物就知道,县政府是多么的重视,红旗高展,彩旗飘飘,横幅标语大的夸张,一大早,我从用石灰水重新粉刷的房间走了出来,外面就是一片火红的海洋,“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行动战斗化,思想革命化,组织军事化,领导一元化”、“亿万人民亿万兵,万里江山万里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等等,我曲曲折折的走出厂区,当来到厂大门口时,围观的群众挤满了大街,奇怪的是人民鸦雀无声,目视着主席台,幸好台上的人物来的很早,有几个我认识的,但绝大部分不认识,坐在最右边的就是宜枚香,我在离她不远的人群中看见她,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五六个领导一通大道理讲话后,大红的布条就被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成两节,剩下的节目就是正式生产启动仪式,这里我才是主角。领导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只要按动一个按钮,把熔化好的铁水放出来以后,只需把双手交在肚皮上或者后腰眼上用眼睛观摩就可以,一个肥头大耳的人物这样做了,铁水分几路规则地进入模具,坚守在各自岗位的工友们满腔热情,动作麻利,厂房内不时发出各种声音,吱吱、孳孳、嗤嗤、哧哧、吱唔…此起彼伏,肥头大耳的人物竟闭上了眼睛,在摇头晃脑,我的工作主要内容就是做手势,各种工人之间熟知的手势,一个钟头不到,产品亮相,我们将自行车披红挂彩,肥头大耳的人物试试很满意,此时我欣然的享受着那久违的热烈的掌声,仪式结束后,待人群全数散去,日已正午,周围不时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
这就是叉口县农具厂第一辆自行车,可它确成了杨大力的座椅,这点我是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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