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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湖拮

【小说连载】临界二、临界 (110千字已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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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2:35 | 显示全部楼层
40、巨石的命运
叉口县第一机械厂的拆除工作紧张有序,傍晚杨公子来到现场,指着那方巨石,对着金胖金流说,把它们整体吊装到姚仙湖圩堤北边去,你们只要完好无损的放到那儿就行,待杨公子走后,金胖金流忙喊来小军大凡。
这条圩堤正是当年杨大力所建,根据河道的走向闸口安放在距北面152米处,姚仙湖的水在北边形成天然的回旋,如今堤内有花岗岩护坡,堤外绿草莹莹,堤顶柏油马路亮丽光鲜,十二生肖铜座自北向南成对的安落在路的两边。
如果你站在子生肖铜座边,向西北观望,你不会被姚仙湖的回旋水吸引,而是会被安扎在这儿的一个工地所吸引,夜晚这里灯火如昼,一群熟练的建筑工人正在忙碌着,看样子这里的地下基础工程已全部结束,因为地面上的工人们大都在扛着一节节大小粗细的钢管,钢架上的工人不是在高处找架、就是在高处铺板,搅拌机也在不停地向外吐出混合泥浆,这幢建筑每时都在不停地长高,只是这儿太近了,你无法窥探到她的全貌。如果你看得仔细,就会发现靠水方向有一条十几米长二十几米宽的临时土路,土路的顶端有一个水泥平台,平台的下面立着六根水泥柱分两排并列,如果你的视力够好,每根柱子的直径会目测到足有3米,柱子之间的间距应该足有5米。
这天晚上十点,几辆巨大的拖车和吊装车就拥挤在这条土路上面,金胖金流已经如期将巨石运到,他们从小车上下来,分别来到拖车和吊装的驾驶窗下面,一会儿这些司机都跟着金胖金流钻进小车,一对移动的灯光左崴右拐地钻出工地沿着姚仙湖北岸驶离。随即,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平台上,他向北伸出双手掌心对着自己做了三次缩肘动作,五六个人便围了上来,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见一辆拖车往前开动了几米,另一辆拖车往后倒了几米,两辆并立的吊车同时伸出巨大的长臂,几十分钟之后一块巨石就被稳稳当当的放置到平台上,接着是往后退的拖车向前开走了,向前开的拖车往后退回,同样第二块巨石放置到位,待第二辆拖车驶离后,第三辆拖车跟着往后倒,当第三块巨石悬定空中时外侧的索条突然断了,巨石在空中向着湖水外翻,砸向第二块巨石,分成两半各从东西掉入姚仙湖,灯光在一阵水溅之后陷入寂静,一直等到的高个子几通笔画之后,整个工地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夜半,姚仙湖中心的陆地上走出两个人,他们在悄悄地交谈,“大哥,可惜了这块石头,掉水里了,不知第二块怎么样?”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接着气愤地说,“这杨大力家真他妈活该” ,“拆除叉口县第一机械厂是政府的决定,可文件里也没说这几块石头怎么处理,只好由着他们杨家了”。说话的两人正是杨铁生和陈发达,因为杨大力听说厂子要拆了,心里一直不好受,他日蹲夜守地看着厂子里发生的一切,当看到金胖金流要把巨石运走时,就及时通知陈发达,他们是一直跟着拖车然后才隐藏在这儿的。这哥俩在一个单位工作后还是第一次这样晚上出门,第一次共同探视杨公子的行踪。夜风习习,一丝丝直往这哥俩的短袖里钻,杨大力感觉有些凉意,回到他的单身宿舍去了,这宿舍是经济贸易委员会的,这整栋几十间也就住着他一人。陈发达没有回家,一个人溜达在杨村周围,脑海里又翻起了那年已的文物盗窃案,他总觉得那样的结案还有很多未解的东西,那些文物真的都全部追回来了吗?另外半截图纸在哪儿?现在为什么叉口县的大型建设都和杨大力有关?他带着这些疑问走到了宜枚香的楼下,却又没有进去,实在是太晚了,就算见到她又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秋高气爽,姚仙湖畔又开始活跃起来,杨公子站在吊车调台上,看着长臂一节节伸出来,温和的对着下面的工人说,打捞工作开始吧!于是十几个人忙乎着,有几个人下水,有几个人牵引钢索,有几个钻进机车,外加两个吊车师傅,他们在水底固定好石头,采用边提边拽拉的方式进行,功夫不大,第一块石头出水了,掀起阵阵难闻的波澜,这股味道顺着小北风飘进了姚仙湖,飘进了杨村。杨大力没有捂着鼻子,直到第二块石头被拽上土路,他坚持看完了全部打捞过程,也没发现什么,他也是这场打捞现场的唯一的一位观众。
第三天上午,杨大力照样来到姚仙湖中心的陆地藏身,只听得哔哔啵啵、叮叮当当、嘟嘟嘟嘟各种不同的敲击声,他抬眼望去,几个雕石模样的正对着两块石头敲敲打打,上下左右调整位置和方向,他看着无味就在那儿睡着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杨大力索性隔了几天再来,只见那两块石头已具虎形,他这才想到“他娘的还得我这么多天白搭功夫”。
说实在的,把这两块石头打捞上来本身意义不大,可杨公子不能在他父亲面前丢脸,所以那晚回家之后如实告诉事情的经过,并建议请一流的工匠帮把它们篆打成一对石虎,杨大力同意了。半月之后大功告成,当它们站上平台之后威武雄壮,东边那只呈奔跑状,西边那只呈半卧状,在它们登台的那日冲天响了九铳、燃放了十二挂鞭炮。
姚仙湖畔的人们没有任何议论,他们照样努力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金钱开始主宰着这儿每一人的心灵,只要有钱赚,谁就是他大爷、他奶奶,谁要是破坏这种局面,谁就是他的敌人、甚至是死敌。
叉口县风平浪静,各种配套建设工程有条不紊的开展着,尝到甜头的人们都开始意识到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只有赚到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辛苦的付出总算盼到了更大需要,当年叉口县经济增长百分之二十,创造了无比荣耀的成绩,只是作为叉口县经济贸易委员会负责人的陈发达开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担心,像要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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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3:12 | 显示全部楼层
41、县政府搬迁
年底,从高高的麻石墙围合的县政府传出最震撼的消息,政府大楼将要换新家,新家地址已经确定,目前准备招商建设。知道内幕的人忙着接洽工程,不知道内幕的人忙着传递消息,一时间叉口县城沉浸在热烈地讨论当中,有的赞成,有的反对,且各自理由充分,陈发达是腊月初五上午得到的正式文件通知,中午他决定再到这座大大的院子里走一趟。
斑旧的围墙透出历史的庄严,有的地方苔藓已爬上墙帽,墙外的樟树林释放的斑驳的阳光给足了野生小草的力量,在这样的冬天,它们还没有完全枯黄,陈发达沿着围墙在一片林子里慢慢地行走,一会儿摸摸这棵树,一会儿摸摸那块砖;他一会儿憨憨地微笑,一会儿踌躇着泪水,当一根熟悉的灌木叨扰他的大腿时,他又忍不住蹲了下来,像对待老朋友亲密交谈一样。良久,陈发达绕着围墙转完了一圈,当他出现在县政府大门口时,嘴里却叼着一根狗尾草,它在牙齿的咬合下上下摆动,他马上意识到这种失态的表现,当即掉头快步迈入县府大道,他再一次改变决定要到姚仙湖畔的那个工地边上去瞧一瞧,果不其然,工地停工了,几根飘扬的大旗在风中呼啦着。
由于工地频繁施工,叉口县的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灰尘,给整个县城披上了一件黄色的外衣。下午,陈发达骑上自行车,先看了看机械厂,拆除工作已经结束,地面已清理完毕,偌大的厂区赤裸裸地暴露街头,几个测绘人员握着标杆、拿着仪器在蒙头盖脸地忙碌着。陈发达骑车穿过工地插到工地西边的一条水泥路上,这条路往北会经过农贸市场、绕过县政府,闯过几个村庄,在一片荒山野地断头,据说县政府新址就在这附近,陈发达把车子扔在路边,爬上一个小山头,这里的目视距离好的多,他朝四周看了看,东边尘土飞扬,间或的会听到推土机的轰鸣声,这是一块新开的工地,陈发达自言自语,努力地推着自行车往前靠近,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夜半吊运巨石的高个子的身影,那个杨大力家的杨公子,陈发达没有继续前进,他艰难地扛着自行车原路返回,气喘吁吁,此时,西落的太阳划出一道道霞光,小小的山冈在金色的怀抱里分外显眼。
姚仙湖畔的石虎在咆哮,它日夜挥洒着主人的神气,它在夜晚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夜观的人们总觉得它一尘不染,冬天的风照样刮着,冬天的风雪照样飘着,在这一年姚仙湖充分地展现出她强大的沉淀功能,她一如既往地碧波荡漾。杨公子要在农历年前把县政府新址的场面全部平整完毕,用以兑现他父亲对宜枚香的承诺,所以他提前停止姚仙湖工地,以示全身心投入新的任务,两个月来他几乎灭掉了自己全部娱乐休闲时间,这晚他在家里向父亲详细地汇报工程的进展情况,这个沉静的夜留下一柱灯光为两双眼睛对视交流。
新政府大楼必须在一九九二年国庆节之前交付使用,新上任的书记要为第一个五年总结汇报,她要为叉口县人民及上级领导交一份特别满意的答卷,杨大力不敢马虎,杨公子不敢懈怠,他们准备背水一战,但是周转资金的压力把杨公子弄得已经是拳头打棉花,接不着力,他锁着眉看着父亲。杨大力起身踱着缓慢的步子,粗大的手不停地扫弄着已经不多的头发,一阵蹙眉,一阵耸鼻,细心的话会发现这个时候他的太阳穴是鼓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烟卷已燃到烟嘴,灰白的烟灰老长的挂着,只见他把烟嘴掐入缸中,缓缓地说,这个我来解决。一周以后,杨公子的账户上便多了一亿资金,工程在杨公子的意向当中顺利进行,叉口县城再度在烟尘中度过了两个春节。
说起来也奇怪,叉口县第一建筑公司的工程建设工作也非常顺利,一年不到二十几栋六层居民住宅楼及沿街商铺全部封顶完成,只等着出售和招租,于是金胖金流带着小军大凡也加入新政府新楼的建设当中,大大地把工程速度往前推进,一九九二年初,就到了收尾阶段,最后的装修工作在紧张的进行当中,整个县委县政府的领导班子成员无不翘起大拇指称赞,在新址外围驻足观看的人群也络绎不绝,纷纷夸赞杨公子办事牢靠、有效力,一时间叉口县称道声传遍大街小巷,人们开始憧憬着更美好的未来,都为叉口县有这样强势的领导集体和这样一些善于建设的人群,何愁不会过上好日子。
杨公子提前三个月完成全部工程任务,将新大楼稳稳妥妥地交给政府使用,国庆前夕,宜枚香等兴高采烈地在新址工作。杨公子自然免不了大吃大喝一顿,在加上金胖金流的楼盘也已售罄,他们拉着杨晶光、阿三阿四好不神气,俗话说乐极生悲,这年立冬后五天,仅用两年的农贸市场竟然坍塌了,而且坍塌的一塌糊涂,从上至下全部趴在地上不说,有的甚至掉进了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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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3:26 | 显示全部楼层
42、巨大的坑
     这个消息来的非常突然,不仅仅是杨大力他们,整个县委县政府都笼罩在一片惊愕当中,宜枚香领着两办主任第一批抵达出事现场。坍塌还在继续当中,一些跑出来的群众惊魂未定,呕吐声、哀号声,大片的血迹、惊慌、落魄,天昏地暗,几个即将逃出的生命又瞬间被淹没,裂开、坍塌、再裂开、再坍塌,紧急救援的梯队根本无法靠近。
围拢的人们越来越多,扩散的圈子越来越大,宜枚香下令当即封锁通向事故现场的所有道路,只准救援的武装力量进,里面的人只准出。夜幕降临,奇怪的北风夹杂着雪子,杨大力调来当时县城功率最大、投射亮度最强的射灯高高的耸在最长的吊车臂上,姚仙湖的水不断向坑内倒灌,上游的水不断向坑内聚集,垃圾、残渣、尸体不断地在浪花中浮现,掏空的土壤不断向西南推进,直到彼此消涨才得以停息。人群在戒严下散去,他们各自悻悻地回坍,期待一家人的完整。这种突来的灾难让所有救援力量措手不及,宜枚香不慎跌入泥潭中,幸亏被旁边的随员救起,她在医院的昏睡当中,一只只索命的手不断地向她伸来,她暂时无法清醒,更无法把他们一一拉上来。夜半,巨大的坑堵满泥浆,船无法驶入,人无法下泥,杨大力只得命人从姚仙湖拖来竹筏先将漂浮在面上的尸体一一打捞出来,一尊尊泥塑被先后放入卡车运往叉口县人民医院。第二天,有人建议放开姚仙湖岸堤的闸口,以便泄流,在闸口处及河道入湖口处分别安装两幅大网,采用从上河道放水的办法不断冲刷泥浆将死去的人捞出来,杨大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不断地放网、不断地收网,几天以后姚仙湖露出了河床,一条窄窄的水道弯弯曲曲地流向闸口,焦急的人们不顾寒冷纷纷下湖,希望能找到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人们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找到的尸体越来越多,摸到的残肢越来越多,夜晚的哀嚎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待巨坑的淤泥冲洗的差不多的时候,救援队伍又从废石堆里搬出许多失去了的生命和许多散架的躯体,姚仙湖失去了往日的光景,农贸市场在人工冲水的洗礼下露出狰狞的牙齿。
叉口县人民医院异常忙碌,不得不从各乡镇医院抽调人手以应对这场灾难,不眠不休的医生、护士忙着清洗,忙着鉴定,忙着安慰每一个活着的家属,九百八十三具遗体最终都得到了确认。杨大力及时和每一个家属沟通,并预先赔付没人足够的补偿金,遇难家属在一片感恩的叹息声中悄悄地迎回自己的亲人,据后来反应此次救灾没造成人员失踪。
宜枚香醒后被降半职成了叉口县代理书记,杨大力升半级兼叉口县政法委书记。杨晶光被判无期徒刑锒铛入狱,阿三阿四面临枪毙。
然而,这个巨坑的整理工作不知为什么落到了经贸委,陈发达摸不着头脑只得按照上面的意思尽力办理。春节一过,陈发达就同杨铁生忙着对巨坑周围的土壤进行加固,按照他两的意见是把巨坑变成姚仙湖的一部分,一路两湖,就以县府大道为中心,由于没有足够的资金造桥,他们计划在大道下面多埋设几路暗渠,既保证流水能够顺利通过,又要保证道路畅通,既能和姚仙湖景相互呼应,又能很好的解决水淹的次生灾害,他们这样做了,并把巨坑的底部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当然在巨坑中央还是堆积出了一块陆地。中央的陆地他们特意栽种了一些当季就能成活的垂柳,巨坑周围也无例外的种上一些其他的观赏树种,雨季一到,坑内自然储水,陈发达、杨铁生希望人们记住这里不仅仅只有美丽。巨坑改造完毕之后,县委县政府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连叉口县的人们也不愿意在这周边游弋,说是每到晚上都会听见怪异的呼鸣。
对于这次灾难的发生,杨铁生是清楚的,决不仅仅只是一次人员伤亡的灾难,其中或许有着更为耸人听闻的原因,只是他的努力等于自取灭亡,这种隐忍的纠葛在十年以后再一次爆发,杨大力默默地承受着。他依旧过着白天简出少事的生活,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姚仙湖的中央那块陆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虽然这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房子。按照杨铁生自己的话说,“我只是叉口县一个多余的人,在哪里吃、喝、睡都无所谓”。
姚仙湖依旧美丽,只是在这儿再也看不到宜枚香的影子,杨铁生有时想念着知梅,有时脑海里还会出现周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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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3:39 | 显示全部楼层
43、灯火闪亮
杨铁生的房子可以说是自己争取来的,那是拆除叉口县第一机械厂作为征地搞房地产开发对曾经在这儿工作过的和已经失去工作的人员的一种补偿,房子是原拆原补的,只是杨铁生并不愿意住在这儿,他晚上还是在经贸委宿舍。
县政府搬迁以后原有的县府大道更名为姚仙湖大道,新路覆盖了县政府旧址,往北延伸至县政府新址前面东西横贯的一条还未完全定名的大道,开始被成为县府新道,后来又想沿用县府大道,在后来又被称作迎宾大道,反反复复,所以至今这三个名称还在叉口县明间交织着使用。一九九三年,在巨坑被整饬完毕之后,政府决定将姚仙湖大道打造成商业、旅游、居住一条街,所有沿街的建设都在规划当中,姚仙湖、商贸大世界(叉口县第一机械厂改建)当然在列。老政府内的大楼、围墙等全部拆除,围墙内外的树木全部被移栽,原来的政府大门被完整地保存下来并进行了重新装饰,这座跨越姚仙湖大道的大门与老县府大道最南端的牌楼遥相呼应,算是历史遗迹得以留存。整个打造工程在一九九四年春节前完成,姚仙湖大道以崭新的姿态闪现,叉口县的人民忘记了前年的悲伤,在节日的氛围中将一束束喜悦的花炮射向叉口县的上空,在这群人当中杨村人显得更为出色。
元宵节的晚上,杨铁生忍不住想出去走一走,他首先来到商贸大世界的正门(原叉口县第一机械厂正门),这个他第二次生命的入口,如今已面目全非,高耸的圆拱门向内凹陷着,仿佛将要吸进千万人的热情和慷慨解囊,闪烁的灯管不停地冲每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庞递出规律的、动态的笑语,弧顶的中央一只巨手持着热烈的火把照亮熙熙攘攘的人群,树枝和树叶的影子在各种不同的脚步下挣扎着春天的福音。杨铁生顺着右腿的方向迈入大门,在一群嬉戏的孩童中站立着,飘洒的毛毛细雨不停地打湿他的思维,他仿佛再一次看到铁弟和铁妹以及他的狗仔队,孩子们是天真的,他们在山峦上跳跃,他们在草地上翻滚,流水潺潺,鸟鸣风啼,喷洒的人工泉水在巨手的下面此起彼伏。他无心购物,简单地看了几眼之后就来到了世界中心,旋转的马车和五彩的灯光正在机械厂的大院子飞舞,她腾挪跃步,若火龙,更若凤凰,他多想再一次跨进那间小屋。
杨铁生不敢再挖出十八年前的记忆,他想母亲也想父亲,脚步不由得加快,快过风、快过霓虹的闪烁,杨村的老房子没有了,枣树没有了,空空的场地上洒下了星星的眼泪,杨铁生坐在地上,盘曲着双腿,脊背上冒出一阵阵凉意。一会儿便在那儿哆嗦着、蜷缩着,泣不成声。
改造后的杨村是美丽的,按照当时的观点,那是数一的变化,道路、绿化、灯光一应俱全,歪歪扭扭的老房子没有一点踪影,村民在红砖碧瓦下安生地过起自家的小日子,最差的人家也有四驱的摩托车,饭店、宾馆、出租屋比比皆是,时髦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子夜,找不到杨铁生的陈发达却突然出现在杨村,当他背着杨铁生来到环村的河道旁时,杨铁生醒了,“大哥,放下我吧,都老大不小了”,“兄弟,还知道不小了”,陈发达声音有点透不过气,笑着回答。兄弟二人沿着河道竟不自觉地踏上了岸堤,铜生肖在寒风中光怪陆离,一个个、一只只铮明发亮,东方二十四只眼睛瞋视圆睁,西方二十四只眼睛梦幻迷离,闸口的湖水哼着月圆的圣曲,湖内的波浪节奏匀称,丝绦曼妙,彩灯摇曳。两人在亥生肖旁观虎,万径迷踪,戌生肖旁观虎,虎影绰绰,酉生肖旁观虎,挽风含笑,申生肖旁观虎,星惊月落,未生肖旁观虎,王者雄风,午生肖旁观虎,烈火烧魂,巳生肖旁观虎,天若有情,辰生肖旁观虎,相敬如宾,卯生肖旁观虎,绿野逐鹿,寅生肖旁观虎,风平浪静,丑生肖旁观虎,追风四野,子生肖旁观虎,来去无踪,兄弟二人不禁啧啧称叹。杨铁生忽然有着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下水到撸一撸虎须,实在不行触触虎爪也行,于是他疯狂地顺坡下滑,褪去衣物,一个闷子扎进姚仙湖,他摸到了湿滑的水泥柱,顺着爬梯猫在平台的底下,只可惜巨石恰到好处的覆盖了平台,他无法再往上前进半寸,这时他才后悔不该如此,岸上的陈发达一直捏着嗓子呼喊,生怕惊动某个不该触动的灵魂,幸好杨铁生安全返回,要知道龙虎山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擅自闯入的。
矗立姚仙湖北岸的龙虎山庄,杨公子最得意的手笔,历经五年的建设于年前腊月初八正式开张,这里的装饰无与伦比,分东大门和西大门,西门有三道检验关卡,为政客、生意要人出入,他们可以从西门入东门出,东门只有一道门岗,普通参观旅游者出入,但绝不可能跨越中间线从西门出去,因为庄园内分西园和东园,中间设置了一道特殊的门卡只可以从西园到东园,而且这道门只有杨公子能开启,龙虎山庄南北坐落,南临姚仙湖,三面围墙,高不可攀,且架设了专门的防入电网。
这些粗面的消息是陈发达告诉杨铁生的,陈发达也只是从某些闲谈的口中无意得知的,所以杨铁生被撑得一愣一愣,他感觉山庄的灯光在下着逐客令,一阵比一阵赶得急,风高了,兄弟两个急急忙忙地原路返回,好像街头每一个闪烁的灯光都与他们无关。
这年夏天姚仙湖的蝉鸣出奇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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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3:52 | 显示全部楼层
44、一夜风声
生灵庙里,滑落的瓦片悄无声息、安然落地,生灵佛依旧似睡非睡,整顿好灵容的生灵正准备继续聆听杨铁生的申诉,突然那块落地的瓦片径直向庙外飞去,眼尖的生灵感知它已落入尸叉河的水中,只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也没有一点声音。杨铁生不敢造次,他抬头稍稍看了一下生灵佛,只见生灵佛微抬右手,生灵庙便瞬间与外隔绝,众生灵以为魂魄就此销声匿迹,吓得全部坍塌在地上,只有杨铁生站着,他想反正已经死了,有魂没魂根本没什么区别,他在等待示意,生灵佛这时已双手合十,一道声音传了过来,“继续说吧”。于是众生灵又忙着重新摆好躯干,杨铁生开始激扬陈词。
由于我的调离,工人们在那年年底到县政府上访,被杨大力强行遣散,两个带头的师傅被拘役,晚上几个头扎着白纱条的工人找到了我说,他杨大力也太狠了,带了两个干警不由分说对我们就是一顿狠抽,没几下我们十几个人不是破脑袋就是瘸了腿,李师傅和陈师傅也被他们强行带走了,胸背到处是警棍的戳伤,我们两个还算轻一点的,杨厂长这该怎么办哪?面对着昔日的工友,我不能无声,可我又能说什么呢!一双双凝视的眼睛打到我的脸颊上,打进我的心里,于是我把工友们好生劝解回家,当夜我便来到宜枚香那儿。夜晚的风还是那么凌厉,不断地从领口往里探寻,我双手对插着袖筒,一路小跑,根本就没考虑她会不会见我,我急切地扣着木门,许久没有反应,她不在屋内,阁楼台上的几件衣物还在风中纠缠着。
我开始梳理离开机械厂的这段日子,虽然生产状况在我的预料中发生下滑,但现实的状况比我预计的快得多,半年时间不到就发不出工资,这个李三炮根本就没有对症下药,事做得不少,人事调动、管理翻盘,可就是一辆车也没生产出来,原来的库存一点没动,他究竟要干什么,他究竟是什么人物,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个国营工厂就将如此落幕?夜风催得枯瘦的枝桠胡乱敲击,碎散的枝条在湖边扫射,有些击打在一干二净的路面上,有些默不作声沉入湖底,更有一些砸中了我的脑门,地上的坑洼多了,岸边野草上的杂物乱做一团,撕扯着一条破旧的横幅。我向杨村加快脚步,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想回家看看,也许什么也没想。我顺着北风的意志离开岸堤踏上灰白的土地,冬天的稻茬足够柔软,在风中奄奄一息,它或许在等待一把烟火,又或许在等待来年的犁头,过了不久我把麻石桥踩在脚下,这才意识到我已经进了杨村,而且走的竟是杨大力回村的路线,我放慢了脚步,不由得忐忑起来,这里还有我的家吗?村里有些户人家已经盖了新房,老旧的样子我已然模糊了许多。我估摸着往杨大力家的老房子走去,那段餐倒的土砖围墙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小三层砖混结构的新房子,老杨家彻底改变了风貌。
这个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我在围墙外听得见墙上的玻璃划开夜风的声音,房子的南边是大门,一扇铁门被挂上了大号的铜锁,锁孔有弹片,不合适的工具是无法进入的,我摸着冰凉的锁体,手脚顿感冰凉。突然从围墙西边传来的说话声让我措不及防,如果跑肯定会被发现,我只好紧贴门柱,借着一砖的距离隐藏我的身体,不敢呼吸,拐弯的风刚好从头顶上借过,来的人正是杨大力和李三炮,等到铁门被释放后我也跟了进去。
杨、李二人直接上了二楼,因为二楼没有走廊,所以我作为偷听者借助墙壁上镶刻的龙头横挂在二楼的窗沿下,虚开的窗帘正好可以窥视房间的一切,我无比兴奋,同时又非常谨慎。房间大概有现在套房的两间主房那么大,东西方向长,陈设简单,我呆的这边放置了几大盆铁树,西边距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的老虎似乎要从画里跃出来,一米开外有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有一部电话机和一个笔架,笔架里插了几支钢笔,紧靠北墙的是一组黑皮长沙发,黄色的茶几好像是石头的,两个黑色单坐沙发东西相向,他们就分别坐在这两张沙发里,杨大力把大哥大撂在茶几上,点燃李三炮递过来的香烟然后拿在手里,李三炮唯唯诺诺,脸色木然。
“你小子不知道干什么,让你在厂里好好过度就好好过度,别他妈捅出篓子,你看看,如果今天不是我还不知道怎么收拾。”
“局长,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李三炮双手在膝盖间使劲地对挫,满脸的胡须在灯光下抖动。
“受伤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已经全部在县医院看过了,该上药的全部上了药,该包扎的全部包扎了,伤重的给了一点补偿。”
“什么?你他妈的还给了补偿?有钱撑的,哈!”吓得李三炮立即站了起来。
“说实话,现在工资还是发得出的,只是我想让他尽快倒闭,省的受这窝囊气,我哪是管工厂的料”
“嗯。你小子还行,头炮打得不错,第二炮打算怎么干?”
“把机器卖了,发点工资给他们过年,第三炮,我看就得卖厂了”
“第三炮你做不了,那得由政府说了算。这样吧,放完第二炮你就到派出所去报到,真要放炮还得在派出所,知道不?”杨大力的语气似问似命令。
“好、好、好,我一定干好,决不辜负局长栽培”
“不错,孺子可教。”
杨大力猛吸一口烟卷,一排烟圈向着窗口逐渐张大烟口,我吓得心惊肉跳,就着滑落的姿势,迅速逃离,一缕风声在耳根穷追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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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涵洞惊魂
姚仙湖的岸堤跟着我在跑,姚仙湖的水跟着我在赶,我慌不择路,宜枚香家的衣物从空中飘落,我也跟着飘落,我在湖边摔倒,从康庄大道上滚入湖中,无情的怪叫吞噬了我的叫声,我惊魂落定,发现自己掉入一个偌大的洞口里,洞口比湖面高,我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自己,竟然暗自庆幸起来。这时,夜空有几颗流星滑过。
涵洞有些阴森,这是农贸大市场的初建工程,前几天才完成了最后的覆盖工作,我在洞口张望着,确实比以前大了许多,也许这样排水会更顺畅,我掏出小手电,上下左右打量,顶上的预制板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的水泥砂浆呈滴状干吊着,一排一排整齐规律,其它的地方一摸精光,全被水泥覆盖。地上有一根遗留的长杉木条,我捡了起来,顺着涵洞慢慢地往里走,路面一会儿直一会儿弯,但总体情况与洞口差不多。我拿着木条,沿着墙壁,这儿敲敲,那儿杵杵,有时伸到头顶有些调皮地扫下几根长些的水泥棍子,碎落的声音有些幽咽,细细长长,涵洞里没有风,比外面暖和多了。大约走到一半的地方,我想靠着墙壁休息一会儿,突然感觉背部被什么镂空,我本能地向前一跳,一块水泥就掉了到脚跟,这不是豆腐渣吧,怎么会掉下这么一大块水泥呢?我的纳闷和好奇引导着亮光在墙壁上搜索,这里有一面裸露的木板,我试着用木条杵杵,又一大块水泥掉落,原来这是一块浇筑水泥块用过的模板,泥水已经吃透了表面,几枚锈了的铁钉还站在模板中央,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这儿,因为刚才杵板子的声音说明板子背后是空的,我敲掉零碎的水泥块,试图用身体挤压这块模板,模板果然松动,一道口子从身体右侧裂开,原来这是一扇小门。
推开小门,一阵恶烈的臭味便涌进涵洞,我急忙用衣袖掩住鼻孔,牙关却顶不住胃内翻出的还未消化完毕的杂物,我一边原路返回,一边止不住恶吐,直到洞口才完全平息。我不敢再次回洞,将这一晚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了我的好兄弟陈发达。陈发达也不敢相信,于是我们决定再到涵洞里一探究竟,夜风还是没有停,我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并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我领着陈发达直接来到涵洞里的门口,大功率的灯光往里直射,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我们魂飞魄散。
杨大力表情扭曲,奇怪地看着众冥灵,心想眼前的这些活人是看不见的,即使能看见也不会太可怕,只是一些清晰地、残缺的骨架子,只是想起来才会可怕,而我那晚看到的却是有生至今,永远无法逝去的噩梦。杨铁生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细嫩。
首先,我看到一堆骨头,骨头上的腐肉在不停地往下流动,流动的腐肉里有着流动的蛆虫,流动的蛆虫拖着长长的尾巴,有一些已经爬到墙壁上,有一些已经爬到涵洞。接着我看到有些蛆虫在掉光肉的骨头上行走,有的已经在开始蜕化。再就是,这里的骨头全部是死人的骨头,粗略估计应该不下十个死人。还有这些骨头在跟着蛆虫的流动而不断地滑动。最后,这个暗室约有十二三平方米大小。我们当晚的第一反应是怕、第二反应还是怕。看到这些,我因为先前已经吐光只有呕吐反映,可陈发达不同,急忙扯开头上的包裹物踉跄地往洞口返回,我当然也是跟着出去了。
当晚,我们无法入睡,脑海长满了乱麻,我的眼睛胀痛,却又不敢闭上,我的心里发慌、口干舌燥,却不不敢饮用一滴水,我想试着走动,却再也不敢迈出脚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只看见一具具布满蛆虫的骷髅从那间黑屋子走出来。
终于熬到了天亮,我打算去县政府找宜枚香,将这些情况详细进行报告,却被陈发达拦了回来。我服从了大哥的决定,回家窝了半个月才得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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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4:26 | 显示全部楼层
46、葬礼
再过几天就是腊八了,说实话我在家也确实窝不住了,干瘪的脑袋挤不出一丝活跃的思绪,我一个人走在姚仙湖的岸堤上,突然,远方有几只公狗像是吞多了北风在拼命地怪叫,找不到一个可以停歇的支点,待我靠近时发现一只母狗死了,其中的一只公狗由于声嘶力竭也死了,其余的公狗更加疯狂,夜就这么被神奇般地撕裂,天空的东南方一道口子分外鲜明。午夜,一对公狗蹿入水中溺毙,一对公狗撞树脑浆迸射,一对公狗挂进树杈自缢,一对公狗想飞过河道在半空中被疾风击中跌入装满倒刺的河道破肚而亡,仅剩的一只公狗急速奔向杨村,不知死活,突然几束急促的焰火从杨村某户人家发出,照亮一个飞奔的狗影。我知道这一定是哪户有老人家仙逝,而且这户人家还是大户人家,一般人家响封1000响的爆竹就算是告知了。
借着焰火擦划的亮光,我找到了燃放点,正是我前不久爬窗的那户人家。从杨公子尖阔的碎语中得知,她的爷爷奶奶就在子时同时离去,就连咽气也在同一个时刻,我听到这些信息是他在打电话。我最想听到杨大力的哭声,可愣是没听到,我当时心里骂了一声“他娘的”,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哭声与一般人不同,长哭一下就停顿一下,打个比方讲就像一头母黄牛呼唤小牛犊,这种声音是在杨公子打电话的间隙里听到的。再后来,到场的人越来越多,我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又溜回家,竟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腊月初七喧天的爆竹和焰火撕开清晨的薄雾,出殡的哭声震得主堂的瓦片攒动。九时整,全村的男女老少和杨大力家的亲戚朋友均依次叩拜完毕,杨公子端着灵牌出现在队伍的最前列,两个同房的侄子各执一根落满竹叶的竹棍紧跟在他的后面,棍稍的白布条迎着微风舒展,阿三、阿四带着四个人在路边站成一排,他们右手各持一柄双管长铳,左首各拿着一支燃好的香火,姿势一致。九时十分,杨公子示意动身,六柄长铳齐刷刷轰响两次,队伍开始快步前行,花圈队、哀棍队、游行队依次擦过麻石桥,紧接着锣鼓队的就是今天的主角——十六台灵柩。灵柩巨大,顶上坐着两个男童,全身着红衣,他们不是杨大力家的,杨公子还没结婚是不会有小孩的,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只见十六人全身素白,连同他们身边各有的一个帮手,但灵柩、杠子和绳子全部用红布缠裹,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在旧社会只有大户人家才能做得这样齐备,而在新社会我也仅看过这么一例。队伍在不停地前行,此时的杨公子已然踏上姚仙湖的南岸堤,按照惯例,灵柩会在这儿停歇一阵,所以四条长木凳早已安安稳稳地在此等候,杨公子绕过长凳,扭头看了一下姚仙湖,就朝着他家修筑的岸堤走去,此时的我早从这儿撤到湖中心的陆地上去了。
几株老树光着膀子邀请丝丝垂柳在微风中慢舞,几片波光追在逐着老树的叶子,几只英勇的麻雀在空中盘旋,我趴在老树的脊背上看见一条中间受伤的白蛇沿着湖岸抖动,它时不时发出急切的呻吟。我无心再看,正准备下来,突然一只公狗窜到树下,死了,长长的黑毛胡乱地搭在身上,狗嘴大张,等我爬到树下就已四肢僵硬。我是喜欢狗的,可今天见到一只狗死在我的眼前,我暗自落泪,可怜的狗啊,怎么会这样?我把它就地埋葬,竖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狗兄弟之墓,等我再看那支队伍时,却只剩下姚仙湖的风清扫着湖畔。
说道这儿,杨铁生似乎真的落下了眼泪,他擦拭着眼睛,寂静的生灵庙还是很寂静,众冥灵默不作声,生灵佛也默不作声,尸叉河滩依然热风习习,只是一轮新月好像吐出了乌云,慢慢地露出半个脸。杨铁生擦拭完毕,看看天空,看看月亮,看看残墙破壁,心想这也应该是午夜吧,他的内心在搅动,素不知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正在尸叉河滩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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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47、再探涵洞
“派工”这个词,我是很熟悉的,这个叫法绝迹了十几年又死灰复燃。那天我埋了那只公狗后,就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正要踏上木桥准备回去,突然对面有两个人已在木桥上,我只好抽回脚步。他们像是从殡葬的队伍里回来,长裤的口袋鼓鼓的露出白色的帽子布,一边大声地相互叮嘱小心,一边又骂骂咧咧,许多唾沫液子不停地奔向本来不怎么实称的湖水。
这两人过了桥,竟然没顾及我的存在继续各说各话。
“咱们篾匠村真是死绝了人种,还要跑到这么老远来送葬!”
“这算什么呀!我本来还打算帮忙培培土,结果还没份儿!他娘的,杨村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公安局长死了爹娘嘛!”
“下次,村里再派这样活儿,打死也不干。”
“嗯,打死也不干。”
“怪不得今年的湖水不干净,刚要建农贸市场,就搞出这么大的动作!”
“还不知以后会咋样!”
“这关咱们篾匠村啥事”
“这关咱们篾匠村啥事”
“真看不得那些熊包样,还一个一个抢着送来!”
“村长搭错了神经,这些人也跟着搭错神经”
“还有哦,那个胡瓜瓢哭得跟死了自己爹娘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像个男人”
“不要乱说,胡瓜瓢个叔叔跟那个杨局长是亲戚,听说李三炮跟他沾了一点子远亲就当了一个厂长”
“你从哪里听得来的,人家的是不要乱说”
“胡瓜瓢个叔叔说的”
“算了,算了,不谈人家屋里的事”
“听说,建农贸市场死了好多人呢?前些日子鼻涕寡妇的爷在一只洞里过夜,吓得去了半条命,到今日还都不利索”
“怪不得今日冇看到他”
“一只什么洞哦”
“好像是一只好深个洞,用城里的话讲叫排水沟”
“等一下,我们去看看”
“不要命啊,找死哦”
“爆眼锣,没有胆哦”
“你叫大胆,等下的你自己去”
“我去就我去,还怕什么哦”
“明年,元宵节又要开始派工,你听说了啵”
“早就听到说,所以我要到那只洞里看看”
“本来我们那么远,应该派不到咯,我总觉得是胡瓜瓢个叔叔想抢功劳”
“冇有钱个事,哪个做哦”
“不要说得这样硬扎,不去,得过身啵”
“爷老子装病,硬不去,会捉我杀啦”
“就怕由不得你,你听到那个厂子里工人闹事啵,三下两下就让公安局个人解决了,还怕你胆大,看你骨头硬不硬,断巴根把的你就会乖”
“去去去,公安局是你屋里开个啊,冇有钱个事还有人愿做啊”
“农贸市场刚建个时间,说有工钱,结果一分冇有,说不定那些死人就是这样逼死咯”
“爆眼锣,等一下真格去洞里看看,要不然心里冇有底”
“好好,去就去,有你大胆在,还着什么膄搁”
两个人说道这儿,看见我还站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个瞪着眼睛骂我,“你,哪里的,紧站的这里,一点子都不懂事”
“兄弟,我错了,马上就走”我觉得理亏,连忙赔礼,“我晓得那个洞在哪里,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其实我也想再去涵洞看看,今天有伴,我立刻来了兴致。
    “看样子,你今日冇去送葬,有种!你哪里人?”
    “杨村的”我脱口而出,立即后悔自己没有撒谎。
“杨村,杨村,唉,杨村有个叫杨铁生的,你认识么?”
“就是本人”我干脆直接说出,不用撒谎。
“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爆眼锣和大胆马上站了起来同时说道,“有你杨大哥带我们去还有什么说的”
“二位是篾匠村的,刚才失礼,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我们彼此寒暄着,解除了刚才的误会。
就这样,我得以再探涵洞,而且还是三个人,于是我们上岸,来到县府大道,来到离宜枚香家不远的地方,来到那个晚上惊魂的地方。即使是在白天,涵洞的光照度还是很差,越到里面越觉得阴森,我在前面走着,爆眼锣有些退却,但还是跟紧了我们,我推开手电,不停地扫射,洞里还是和那天晚上一样,只是光滑的水泥已露出白色,但是有一点是不同的,我那晚扫落的水泥棍子不见了,该不会是有人来打扫过了吧,心里不由得纳闷、打起鼓来。
小门不见了,新用的水泥已经粉刷得平平整整,里面的东西也不见了,俨然一个全新的小房间,奇怪的对面也多了一个这样的房间,清清爽爽,毫无杂物,我只好掩饰住所有的疑惑,带着他俩走过全部涵洞,出洞时我哑口无语。
篾匠村的两个男人又骂骂咧咧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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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4:57 | 显示全部楼层
48、篾匠村
转眼间,春节即过,正月十六的早晨,农贸市场的工地上就热闹起来,吐日的天气恰如其分的投射出一片片阳光。可我的心思不在这儿,这儿场面虽然全所未有,但我还是决定出去走一趟,一方面散散压抑的心情,一方面确实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我选择了篾匠村,因离县城比较远,所以略作了些准备就出发了。
西北出县城,自行车窜过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后,就进入延绵弯曲的土路,两旁的稻田还在一个个丘陵的怀里没有苏醒,光秃秃的丘陵似乎并不介意,他们在天地的纵容下煞有介事,一些幸存的冰块有时还会在他们的头顶、肩跨或者脚踝散亮着不可捉摸的任性。几株剃光了头的杂树若有所思,路边掉光了尾巴的狗尾巴草扒拉着黄土,我知道那是好事者在年前故意将他们打成草结所致。极目远眺,大片的土地还是留下了过火的痕迹,一些初春的勇敢者已经冒出头颅来展示,我身上热气腾腾的,吸引着几只大胆的鸟儿唧喳不停。车轮滚滚向前,叽哩咣当的声音从我脚板用力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催促着,它从一道道被重复覆盖的脚印里碾出两道连续弯曲的痕迹。
时近中午,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点食品打点一下开始嚷叫的肚皮,水有现成的,我随意按了几口,不远处有几囱烟冒进我的视野,那就是篾匠村了。我选择了一个山头张望,村庄不大,约三四十户人家,呈南北横排状,前面有个水塘,可以看得清有几个老妇人在搓洗着什么,同时从她们的手势和晃动的脑袋能够猜出,她们在交谈着什么,水塘边的几株柳树在不停地点头。我打算过了饭时再进村,所以挑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准备休息一会儿,睡得正香时,几声尖叫突然传来。那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轻一些。
“ 你还在地里干甚呢?篾匠媳妇,你爷不行了!”吓得那个年纪轻一些的女人扔掉锄头就跑,嘴里喊着我的爷呀。
我跟着她们来到一间低矮的旧土砖瓦房的南间,老人已然归西,一床破旧的棉被齐腰盖过,极不规整,老人瞪着眼睛,牙关紧闭。只听那个年纪轻一些的女人说“闭眼吧,爷”的同时帮老人合上了永远无法打开的眼睛,随后那女人就晕倒在床边。
人群中忙有人边喊边掐人中,鼻涕寡妇,你爷刚走你可不能有事呀,你家娃子还未成年,还要你养啊,这女人才缓慢醒来,随后哭声呛地,几个老人忙着张罗后事,他们把老者的遗体移到客厅,放好长明灯、拈好草纸,几块长木板拼凑的床上,鼻涕寡妇的爷双手被叠在一起撵着插好纸钱的三支高香直挺挺地躺着为后代祈福,它脸面上盖着红布,下体用麻布头遮盖,骨瘦如柴。村里的老人领着各家的小孩三五成群前来祭拜烧纸,之后就商量着怎样安葬。
“唉,可惜了一手好手艺”
“儿子又死得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可这白发人死了却没人来送”
“那个还未成年的孙子今天一大早就被派工上县城去了”
“可怜的老头看到了什么?就这样吓死了?”
“那个什么农贸市场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要乱说”一个老人瞅见了胡瓜瓢家媳妇,着急地插了一句
“按祖传的习惯,只能用草席子裹了,还不带立碑”
“不行不行,他毕竟是咱村篾匠手艺第一把手”
“还是破个例吧,这样也对得起他”
“把他家孙子叫回来吧”
“管他娘的派工不派工”一个老人说完就指派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另一个妇女。
“这样吧,为鼻涕寡妇的爷破例,棺葬,立碑”说话的老人像是本村的长者,随后就所谓议事的老人各自散去,只剩下鼻涕寡妇的沙哑的抽泣声。
夜来的很快,我跟着长者的脚步来到他家,说明来意以后,他同意了我留下。第二天凌晨,带信的人回来了,只是鼻涕寡妇的儿子没有回来,长者摇头叹息,一珠老泪掉进灯火,发出叭喇叭喇的刺激音,煤油的灯火颤了一下又亮了起来。起床后,我第一次做了回抬棺手,棺椁很简单,其实就是用几块旧木板镶嵌在一起,抬棺时有一些草纸钱从板缝隙漏了出来,撒在地上,被一些慌乱的脚步又踩进泥土里。
山丘很冷清,一座新的土堆在上午就立了起来,土堆前有一块碑石,上面简单地刻了几个字,先祖李公篾匠之墓,孝孙火龙,农历戊辰年(一九八八年)正月十七日。
我不曾想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竟然与鼻涕寡妇的爷说不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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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7:35:13 | 显示全部楼层
49、瘟疫
当天,我回到了县城,见到了火龙。
孩子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稚嫩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件旧棉袄的后面被生生的扯开一道口子,黑黄的棉絮一块一块准备出逃。我心疼他,邀他晚上和我一起住。他言语不多,晚上收工后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为他准备的肉丝面条,怯生生地看着我,嘴巴张开了一下又赶紧闭上,我知道他想说话,不知为什么,我也打不开话匣子。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上工,穿上缝好口子的棉衣一溜烟出去了。再过几天他爷爷头七,我又去了一趟篾匠村,带来他母亲为他新做的一双布鞋和一些暖他心窝子的话。满七,火龙也不能回去,我亲自为他爷爷火化了纸扎的屋子。他照样上工,照样早出晚归。春插时节,我帮他家拢田、插秧,双抢时节我照例帮忙,秋收也不例外,因为他是篾匠李家仅有的一个劳力,火龙的妹妹比他小好几岁。
眼看冬天又要来临,立冬的那天晚上,火龙告诉我村里两个人病了,叫爆眼锣和大胆。我不敢相信,他们的身体足够强壮,怎么会呢?当夜我来到那些劳力的寄宿点,见到了爆眼锣和大胆。简易的工棚到处露着北风,一支支冷箭都在忙着寻找猎物,棚顶的马灯闪烁诡异,灯芯像巫婆在舞蹈,她滑指若剑、若霹雳,她在煽风、在吮吸每一个在这里归宿的灵魂,所到之处一片狼藉。爆眼锣和大胆浑身伤痛,他们相互依偎着,以便用仅有的、高质量的体温彼此鼓励,期望能挨过夜晚,他们同时咳嗽,同时用不对称的手按抚对方的脑门,他们的颈脖处已化脓出血,他们在奄奄一息中将最后一口红痰抛向空中,然后紧紧地抱在一起没有动弹。夜风更尖,其他的男人自然地缩成一团,不敢作声。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发热、咳嗽,有的颈部有明显的肿大现象,我急忙奔向医院,奔向叉口县最高级的医院,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打得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路途中,我看见流动的乌云不停地将搓好的麻绳伸向这片沉闷的大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空中挣扎,然后静默,死一样的静默。
医生的反映很神速,从一开始简单的察看到全副武装的查看,医生人数从几个猛然间增加到几十个,后来我觉得是全医院的医生、护士都集中到了这儿,而且个个戴上了面具,而我被要求检查,然后被穿上了与他们一样的衣服,接着警察也来了,同样穿着全封闭的白色衣裤。医生们忙着对每一个工棚里的人进行检查,护士们忙着配药注射,而我被安排忙着搭建新的临时帐篷。只见被检查过的男人们被分别安排走进不同的帐篷,有些被抬了出去,有些被抬了进来,被抬出去的脸色发绀,呈黑紫色。帐外,身背洒药筒的人手摇着把手不停地喷洒一股有着强烈刺激味的东西,这是我隔着厚厚的口罩闻到的。
到了清晨,我这才知道这是罕见的鼠疫。昨晚的诊断和隔离起到了关键作用,根据医院清点的结果,昨晚检查人数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二人,其中感染人数五千六百三十八人,死亡人数两千七百九十七人,整个工地的场面被严格划成三块,互相不得交流。下午,死亡的人登记后被迅速送到尸叉河滩集中火化掩埋,被检查没有感染的人被再一次复查,确定没有问题的可以回家,那几千被感染的人在继续接受治疗。我看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心里无比酸楚,第二天又有几十号人被运到尸叉河滩,第三天有几个,到了第四天没有。
我从隔离区出来,带着火龙回到宿舍,语重心长的说,孩子回去吧,别再来了,我相信这个工派到头了,多花一些时间陪陪你娘,多花一些时间把你爷爷的手艺传承下来,还有一点,我想收你为义子,不知你的想法怎样?火龙倒是很痛快,立即跪下称是。这一次我陪送了十五里路,这也是我头一次送人会送这么长的路。
这一次鼠疫现场宜枚香来了,杨大力没来,处理完这件事我看得出她筋疲力尽,原本白皙的脸上像是被谁贴上上几根皱纹。我极力按住内心的冲动,没有去找她,事件之后,卫生局出了一份简单的安民告示,大概意思是说,这是一次天灾,是人力不可抗拒的,要求各家各户搞好卫生,不吃剩菜剩饭等等。我感觉好笑,好没道理,更可怕的是全叉口县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示异议,没有上访,没有吵闹,没有哭爹喊娘,甚至连姚仙湖的水也没荡漾一下。
尸叉河滩浓烟滚滚,尸叉河水照样流淌。我不知道,今夜还有没有那年留下的亡灵,如果在你们当中,请你告诉大家那段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静,还是安静,因为杨铁生在焦急的等待,他觉得许久但其实不久,两个抱在一起的冥灵从后面挤了过来,他们看着杨铁生,杨兄弟还认识咱哥俩啵?杨铁生一愣一愣摇头表示无法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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